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安全带勒在胸前，勒得有些不舒服，但我没有调整它。我只是坐着，大口呼吸着车厢里干燥的空气，感受着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退。

赵磊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车速不快，但很稳，遇到弯道提前减速，遇到坑洼提前避让。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但没有到咬紧牙关的程度。

“那个包裹——”我说。声音有些哑。

“在后座。”他说，“我上车的时候扔后座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灰绿色的油布边角。

“安全吗？”

“目前是安全的。”他说，“但不好说能安全多久。”

他没有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村镇。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稀疏。我看到一个路牌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写着“柳河县”三个字。

柳河县。

李飞的信封上盖过柳河县的邮戳。苏婉宁工作的卫生院也在柳河县。

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既然在开车，就说明他心里有目的地。我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省着力气让身体恢复。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眼皮很沉，但脑子不肯停。水下那些画面还在我眼前转——那棵发光的槐树，那条沉睡的街道，那个断口处吞噬光线的黑暗，还有赵磊从墙里掏出包裹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他的手指搭在包裹表面，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了一眼腰间那个小圆表盘，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解释。但我知道那不是巧合。我们下水之前他检查过装备，我亲眼看到他检查的。如果气瓶有问题，他当时就应该发现。除非那个问题不是事先存在的，而是在我们下水之后才发生的。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赵磊。他还在开车，目光平视前方。

“赵磊。”

“嗯。”

“气瓶的事，你有头绪吗？”

他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聊？”

“等到了地方。”

他没有说“到了地方我再告诉你”，他说的是“等到了地方”。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很微妙，但我注意到了。前者意味着他会给我一个答案，后者意味着到了地方之后我们会一起面对那个答案。

我没有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能感觉到路况在变化——从平坦的柏油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车身颠簸得厉害，像在搓衣板上开。赵磊减慢了速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大坑。

然后车子停了下来。引擎熄火，车厢里陷入一片安静。

我睁开眼睛。

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楼是红砖砌的，没有贴瓷砖，没有粉刷，就是裸露的红砖墙，灰缝勾得整整齐齐。楼前有一个院子，铁栅栏门关着，门上加了一把挂锁。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瑟。

赵磊熄了火，拔出钥匙，转头看着我。

“到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把那个登山包拎了出来。然后他走到铁栅栏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挂锁，推开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腿还有些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我赶紧扶住车门稳住自己。赵磊没有回头看我，他拎着包走进了院子，站在台阶上等我。

我关上车门，跟着他走进院子，走进那栋红砖小楼。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楼是一个客厅加一个开放式厨房，客厅里摆着一张布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油渍，也没有任何调料瓶或厨具。

赵磊把登山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油布包裹。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他说，“浴室在二楼左手边。我去拿你的衣服。”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后备箱打开的声音，又关上。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出发前在镇上买的，里面装着我的换洗衣服。他把塑料袋放在楼梯口。

“毛巾在车里备着的，新的。”他说，“上去吧。”

我拎起塑料袋，转身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二楼有三个房间，左手边的门半掩着，透出白色的灯光——是浴室。

我走进去，关上门。

浴室不大。墙上的瓷砖是白色的，勾缝有些发黄。淋浴喷头挂在墙上，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我把干净衣服放在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等水变热。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我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热水底下。滚烫的水流冲刷过皮肤，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沿着脊背往下淌。

水下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根管子送过来的气越来越少，胸口越来越紧，视野边缘那圈灰色一点一点往中间压过来。然后是赵磊的手臂绕过我的后背，抓住我腰侧的束带，另一只手抓住我手臂上方，开始踢水。他架着我往上浮，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向上的推力。我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挣扎，是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我把眼睛闭上，感觉到自己在上升，感觉到光越来越近——

哗的一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水还在流，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我关小了水龙头，站在热水里，大口呼吸了几下。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一片模糊。

我洗了很久。手指插进头发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头皮还在发紧。把沐浴露抹在皮肤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手臂和腿上的肌肉还在隐隐发酸。水下那一番挣扎，我的身体记得，比我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洗完澡，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水滴声里，用毛巾把身体擦干，然后穿上那套干净衣服。灰色的棉质T恤，黑色的运动裤。布料柔软而干燥，贴在皮肤上，和刚才那身湿透的潜水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但手指末端还有一种隐隐的发麻感，像是血液还没完全回流。耳膜也还闷着，吞咽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我把湿毛巾搭在架子上，推开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