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面前放着一壶烧开的热水,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已经倒上了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那个油布包裹还放在茶几上,没有动过。
他在等我。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耳膜咔地响了一声。水微微发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赵磊没有催我。他坐在那里,自己也端着一杯水,慢慢地喝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只有茶几上台灯的灯光,暖黄色的,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放下杯子,看着那个油布包裹。
“可以了。”我说。
赵磊放下杯子,伸手去解那根麻绳。麻绳看起来很完整,但他的手指刚一用力,绳皮就碎裂了,像干透的泥巴一样簌簌往下掉。他停了一下,改用指甲轻轻挑起绳股的缝隙,一圈一圈地绕开。每绕一圈,就有碎屑落在茶几上。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绳子断了。他又去解第二根,这次更小心,但还是一碰就断了。
他放下断开的绳头,用小刀去挑那层火漆封口。刀刃刚碰到漆面,火漆就裂开了,碎成几块,露出下面颜色变深的油布。他沿着封口划了一圈,然后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
油布已经变硬了,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绿色的沉积物。揭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断裂声。他揭了四层,才露出里面的帆布包。
军绿色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损了,颜色褪成了灰绿,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帆布包的封口是用拉链拉上的,拉链头锈得很厉害,赵磊拉了两下没拉动。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润滑油,在拉链齿上滴了几滴,等了一会儿,再拉,拉链缓缓地开了。
他伸手进去,先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把信封放在一边,继续往外掏——一个笔记本,几份折叠起来的文件,一张卷起来的图纸,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上,看着我。
“你来吧。”他说。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的封口已经有些松了,我用指甲轻轻一挑就开了。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能在墙里找到它的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就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我叫李飞。北京人,一九七〇年被下放到西望村劳动改造。名义上是改造,实际上是有人不希望我留在北京。我在北京的时候,参与过一个项目,项目的性质我不能写在这里,只能说那个项目让我接触到了某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下放之后,我被分配住在村西头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村西那条干涸的河沟——黑水沟——沟底的土层有明显的人工扰动痕迹。我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探查过几次,确认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一个当地人——赵大壮。他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为人耿直,信得过。他告诉我一件事:六九年,村里有七个人在黑水沟那边失踪了。村里说是塌方,但尸体一具都没找到。他说这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还回头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
“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四年,我断断续续地挖了三年。这三年里,我陆续挖出了一些东西——几块刻着纹路的石板,一些陶器的碎片,还有一截埋在地下的人骨。我把这些东西藏在我住处的床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圆形,乳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它埋在最深的那一层土层里,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觉得它很重要。我把它交给了月保管。”
“后来月说,这个东西在她手里不合适了,让我一起封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她把玉佩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不合适了”四个字,我停了一下。
“我终于确定了祭祀坑的入口位置。村东那口老井,井壁上有一道暗门,通往地下。”
“那口井井壁上果然有暗门的痕迹。但我还没来得及进去,马奎已经盯得更紧了。我知道他迟早会动手。”
“我把这些年收集的材料和图纸整理好,封在油布里,托赵大壮藏起来。月知道这件事。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把这些东西拿回来,和她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要等多久才会被人找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
信的末尾,字迹忽然变得很轻: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和这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系。请你记住一件事:那个入口,在井里。别走黑水沟。黑水沟是错的。”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和之前那七封不同,这封信连一个“李”字都没有。
我放下信纸,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茶几上的热水已经凉了。台灯的光照在那些纸页上,泛着柔和的黄色。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赵磊坐在对面,没有催我。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放下。
“我们出发之前,”我说,“你是怎么确定包裹在东山墙里的?”
赵磊放下杯子。
“你给我的那些信里,李飞的最后一封信,信封内侧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他说,“东山墙,自北向南第七道砖缝,距地面二掌零三指。”
我愣了一下。信。我回想了一下——当时从饼干盒里找到信,只看了里面信的内容和信的封面,并没有想到看过信封里面。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纸页。李飞的信,笔记本,文件,图纸,还有那个小布包。
“那个小布包里是什么?”我问。
赵磊伸手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着的绳结。里面是一块玉佩。圆形的,乳白色,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玉佩的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丝线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已经断了,又被接上。
赵磊把玉佩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玉面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玉佩很轻,很薄,边缘磨得很光滑。那阵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了一小段,然后消失了。
然后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完整的场景,更像是一帧定格的影像:一只手,从泥土里捧起这块玉佩,指缝间漏下黑色的土粒。那只手不是我的,但我能感觉到它主人的心跳——快,但不乱,是一种发现了重要东西之后极力压制的激动。
画面一闪就过去了。
我握着那块玉佩,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那阵凉意。画面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有人在我的记忆里轻轻推开了一扇门,又在我来得及看清门后有什么之前,把它关上了。
赵磊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我把玉佩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那个入口,在井里。别走黑水沟。黑水沟是错的。”
“他知道。”我说,“李飞在死之前,已经知道入口在井里了。”
“他知道。”赵磊说,“但他没有机会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