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回沙发靠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赵磊看着我,等了几秒钟,像是在等我开口说下一句话。我没有说。
“你有什么想法?”他终于问。
我想了想。
“我想回家了。”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我是真的想回家,还是在说气话,或者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回家。洗澡,睡觉,明天上班。”
“包裹里的东西——”
“我看完了。”我说,“信看了,图纸看了,玉佩也摸了。我知道入口在井里,知道黑水沟是错的,知道李飞把命搭在这件事上了。我都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然后呢?”
赵磊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他的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他就是看着我,像是一个在等人把话说完的人。
“我不是李飞。”我说,“我不是我外公。我不是陈月。我是一个美术老师,离婚,独居,三十六岁,名下有一套老房子和一辆破夏利。我的人生已经很麻烦了,我不想再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有些意外。因为它们是实话——是我从旧货市场买下那张照片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承认的实话。
“你今天差点死在水底下。”我说,“我也是。我不想明天或者后天再死一次。”
赵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劝说,没有“你再考虑考虑”,没有“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是一个“好”,像是他在等我做出这个决定,而我终于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那个帆布包里——信,笔记本,文件,图纸,玉佩。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样都叠好、放好,拉上拉链。然后他拎起帆布包,走到楼梯口,把它放在那里。
“你的衣服应该已经烘干了。”他说,“我去拿。”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二楼。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玉佩的凉意,但已经很淡了,快要感觉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赵磊下楼来,手里拎着我的那袋衣服。他把袋子放在楼梯口,和帆布包并排放着。
“今晚你还是睡客房。”他说,“床单换过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好。”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拎起那袋衣服,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磊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像一棵在风停下来之后不再摇晃的树。
我没有叫他。转身上楼,进了客房。
关上门之后,我站在房间里,没有立刻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和家里的天花板很像。
我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在床上坐下来。床单确实是换过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水下的黑暗,那棵发光的树,墙里的包裹,李飞的信,那块冰凉的玉佩。它们像一群关不住的鸟,在我的意识里扑腾着翅膀。
但困意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也许是身体太累了,也许是那个决定让我的某一部分终于松懈了下来。我只知道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变得模糊而破碎,像是有人把那些画面和声音一点一点地调低了音量。
然后我就睡着了。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我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红砖小楼,客房,赵磊的安全屋。
我坐起来。没有头痛,没有心悸,没有那种从梦里被拽出来之后的恍惚感。就是一觉睡到天亮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我下楼的时候,赵磊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他正在往碗里盛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盘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洗脸。”他说,“牙刷在卫生间洗手台上,新的。”
我洗了脸,刷了牙,在餐桌前坐下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喝进胃里暖暖的。馒头松软,咸菜脆口。我们坐在那张小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吃完之后,我帮着把碗筷收了。赵磊洗了碗,擦干手,从楼梯口拎起那个帆布包,看了我一眼。
“走吧。”
他把我送回了我家楼下。一路上我们没有怎么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个交通频道的节目,主持人用轻松的语调说着早高峰的路况。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郊区变成市区,从陌生的变成熟悉的。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那个包裹——”我说。
“我替你保管。”他说,“你想看的时候,随时找我要。”
“好。”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他没有立刻开走,我也没有立刻上楼。我站在车窗外,弯下腰,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看着他。
“赵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