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水底下——谢谢你。”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就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然后挂上挡,缓缓驶离。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然后转身上楼。
家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阳台上的衣服还挂在晾衣架上,已经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一切都和我出门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这间屋子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独自呼吸了很久。
我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把茶几上那半杯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我洗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衣服,背上包,出门去学校。
上午有两节课。初二(4)班的素描课,初三(2)班的欣赏课。我站在讲台上,讲着透视原理和明暗交界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走神,有的在偷偷摸摸地玩手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芸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是吗?”
“前两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今天总算有点人样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想通了?”她问。
“算是吧。”
她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她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又抬起头来。
“对了,上午有个男的来学校找你。”
我停下筷子。
“谁?”
“不认识,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说是你朋友。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留电话。”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长什么样?”
“就普通人长相。”刘芸想了想,“个子不高,偏瘦,皮肤有点黑。哦对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挺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我放下筷子,胃口忽然就没了。
下午没有课。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色。
有人来找我。左手有疤。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是我的朋友。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磊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我告诉自己不去了,不打听了,不追查了。那就真的不去了,不打听了,不追查了。有人来找我,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接招就是了。
下班之后我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条鲫鱼。回到家,系上围裙,把鱼处理干净,在两面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一会儿。锅烧热,倒油,把鱼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加入姜片、葱段和开水。盖上锅盖,小火焖了十五分钟,最后放入青菜,断生就关火。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一碗米饭,把那条鱼吃完了。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一部看了开头就没兴趣看下去的电视剧。
我关掉电视,去洗漱,然后躺在床上。
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没有梦。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等了几秒钟,又睁开了。
天花板上的光影还是那样,模糊的橙色,一动不动的。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23:47。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坐起来,开了灯,披上外套,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机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这台老机器也在夜里犯困。屏幕亮起来之后,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柳河县卫生院”几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柳河县只有一所卫生院,在县城西郊,规模不大,主要是服务周边几个乡镇的居民。网页上的信息很简略,没有科室介绍,没有医生名单,只有一个联系电话和一张大门的老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楼体,三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和我在梦里见过的那栋楼不太一样——梦里的楼是红砖的,这栋是灰白色的。也许是后来翻新过,也许我梦见的根本就不是这栋楼。
我关掉网页,又搜了“苏婉宁”三个字。同名的人不少,分布在各个省份,但没有一个在青海。我又加了“柳河县”作为关键词,搜索结果为零。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搜索结果页面。光标在“没有找到相关结果”这行字下面一闪一闪的。
我关掉电脑,回到床上,关了灯。
躺了几分钟,我又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
我告诉自己:不去了,不打听了,不追查了。
但那块玉的凉意还留在我指尖。不是真的凉——那块玉现在在赵磊的帆布包里,在红砖小楼的楼梯口,离我很远。但我的指尖还记得它,像是皮肤底下还存着那段触感的记忆,随时可以被唤醒。
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我才睡着。
没有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握成拳,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我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几乎要破皮了。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