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那声音嘶哑。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两步,撞翻了旁边的桌椅,指着空气破口大骂:“……都该死!都该死!”
满座皆惊。
几个胡商纷纷起身避让,那书生却愈发狂躁,抄起一条板凳便要往火塘里扔,被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死死按住,仍挣扎不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白里布满血丝,嘴里喃喃咒骂,却已不是人话,像某种失心的癫狂。
“客官、客官息怒!”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这、这是小店新酿的烧刀子,劲头大,您慢些喝……”
“烧刀子?”凌屹川冷笑,“北疆的兵喝惯了这玩意儿,都能徒手搏狼。一个书生,逞什么能。”
谢霁昀却盯着那书生的脸,指尖搭在栏杆上,忽然收紧。
“他不是逞能。”谢霁昀声音压得极低,“两坛烧刀子入腹,血脉贲张,神志昏乱,力大如牛——这是烈酒过头的常症。”
凌屹川一愣:“常症?”
“常症。”谢霁昀的目光从书生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桂花酿,“可你想过没有——北疆将士喝烧刀子如饮水,三碗不醉,五碗不倒。若在腊祭赐宴上,有人想让边军‘醉’,普通的宫廷玉液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转向凌屹川:“除非,酒里加了东西。”
凌屹川瞳孔一缩:“先生是说……”
“曼陀罗,或是西域疯草。”谢霁昀的声音像刀锋入鞘,“此物入酒,能让人醉得快,醒得慢,且极易狂躁。一个书生喝两坛烧刀子,不过是大闹酒肆;可若边军将士饮了掺了此物的酒,满殿朱紫,御座当前,他们会比这书生狂躁十倍。”
凌屹川猛地站起身:“御前失仪,羽林卫拿人,边军受责,负责戍卫的我……难辞其咎。”
“不止是你。”谢霁昀起身,“裴敬之刚复职,腊祭是他督办。边军出了事,裴敬之的印信,又得交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出酒肆。
腊月十三,晨。
谢府书房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谢霁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日那半包未吃完的桂花糕。
凌屹川翻窗而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
“先生,礼部主事陈安,腊月初八、初九、初十,三入绕梁阁。初十那夜,与周砚辞在二楼雅间密会至三更。”
谢霁昀指尖轻叩案面。
“另外,”凌屹川低声说道,“腊祭当值宫女名单,昨日从礼部流出。其中有一名张氏,本是浣衣局的,被陈安临时调入赐酒名单,负责的正是边军将士那一席。”
谢霁昀眸光微沉。
“先生,”凌屹川往前一步,膝盖抵到案沿,“陈安一个礼部主事,无权调度宫女。他临时调入的人,必有人替他批了条子。”
“周砚辞没权。”谢霁昀抬眸,“但他父亲有。这条线若是真的,腊祭赐酒就是杀局。但眼下只有名单,没有实证——我们得知道,他们打算在酒里做什么。”
“酒里?”凌屹川皱眉,“昨日先生不是已经推断……”
“推断是推断。”谢霁昀打断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笔锋清峻,力透纸背——
温酒。
“昨日酒肆那书生,让我想到了这一层。今日情报,让我确认了有人要在腊祭动手。”谢霁昀将素笺折好,递给凌屹川,“但查,便是打草惊蛇。光禄寺若有他的人,我们一动,他立刻收手,反而抓不到把柄。”
“那怎么办?”
“让他做。”谢霁昀目光锋利,“他布了局,我们若急着拆,显得心虚。不如……让他以为局成了。”
“然后?”
“然后,”谢霁昀抬眸,“你把这壶冷酒,换成温的。”
凌屹川接过素笺,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狼性的狡黠:“先生,你这是要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棉花里包着针。”谢霁昀声音平淡,“温酒需换壶。光禄寺备下的冷酒壶,是死的。温酒要重新分装、重新验看,他买通的那名宫女,手里只有冷酒的壶。温酒一换,她的壶……就用不上了。”
“若他连温酒的分装也买通了呢?”
“他买不通。”谢霁昀不疾不徐道,“周砚辞第一次独立办差,手段在暗处,不敢伸到明面上来。光禄寺寺卿、礼部侍郎、再加上羽林卫,他若全买通了,就不是周砚辞,是周鉴衡。”
“先生,”凌屹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了往常的戏谑,“你昨日在酒肆里,一眼就能看出那人酒里有问题。你是不是……早就见过?”
谢霁昀指尖微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见过。在刑部大牢里,狱卒给犯人灌过掺了疯草汁的酒,让人在审讯前神志昏乱,问什么答什么。那是他在刑部大牢深处,隔着石壁听来的惨叫。
“见过。”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所以知道那滋味。”
凌屹川没再追问。
“十六腊祭,”凌屹川说,“我若赢了,先生请我吃顿热的。”
“你若输了呢?”
“输了,”凌屹川笑得坦然,眼底却认真,“就请先生替我收尸。”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你不会输。”
“先生这么信我?”
“我信的是——”谢霁昀顿了顿,“你比周砚辞,更值得赌。”
凌屹川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凌屹川收了笑,将素笺往怀里一揣,翻窗而出,晴光落了他满身,谢霁昀望着那道背影跃下墙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像落了一枚无声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