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光。
他躺在地上。地面是凉的,硬的,像玻璃。他撑起手臂坐起来,手掌按在地面上,触感光滑,冰凉的。他低头看——地面是镜子。镜面朝上,映出他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眶下面有一道裂纹。
他站起来。
他站在一间房间里。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墙都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无数个同样的房间中央,面朝无数个方向。
他转了一圈。所有的他都转了一圈。
没有出口。
他走到一面镜子前,伸手摸了摸。玻璃。凉的。他把脸凑近,镜面里映出他的眼睛。深褐色的。那是他眼睛的颜色。他以为在镜子里眼睛会变成灰色,但没有。眼睛还是他的。
镜面起了雾。他的呼吸。
他后退一步。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无数个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条裂纹,很细,像头发丝。从手腕往上延伸。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一下——不疼。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他只知道自己在镜子里。那面穿衣镜,档案室角落里的那面。他被换进来了。X穿着他的身体走了出去。
他朝一面墙走过去。镜面里的他迎面走来。两个人,一模一样,在玻璃的两侧同时靠近。
他停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停下来。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凉的。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按在镜面上。两只手,掌心相对,隔着一层玻璃。
他用力推。镜面纹丝不动。
他后退,退到房间中央。四面都是镜子。他站在无数个自己的包围中。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地面也是镜子。镜面里映出他的脚,他的鞋。鞋底沾着灰——那是X事务所地板上的灰。
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镜子外面传来的。是从镜子里面。从下面。从镜面的另一侧。
像一个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很远。一下一下的,不急。
沈渡站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面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灰白色的脸,半透明的手,眼眶下面那道裂纹。
脚步声停了。
沈渡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
然后镜子里的人歪了一下头。
沈渡没有歪头。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那个自己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一个人在辨认另一个人。
沈渡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了一步。同步了。
那个歪头的动作不见了。
沈渡盯着镜子,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歪头。没有异常。镜子里的人和他一模一样,动作同步,表情同步。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因为害怕。是手自己在抖。和之前一样——X在外面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现在他进来了,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他抬头。那面镜子里的他也在看他。同步了。没有歪头。
沈渡转过身,朝另一面墙走过去。他走到镜子前,伸手摸。凉的。他沿着镜子走,手指划过镜面,寻找缝隙,边缘,任何可能打开的地方。
没有。
四面镜子是完整的。没有接缝,没有门框,没有把手。整个房间是一个完整的镜面立方体,他站在中央。
他停下来。手从镜面上滑落。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脚步声。又来了。不是从一面镜子传来的。从四面。从下面。从头顶。到处都是。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没有人。
脚步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沈渡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很重,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射,像有很多人在喘气。
赵启年的声音从地底下浮上来。
“……别喘那么大声……它听得见……”
沈渡低头。地面是镜子。镜面里映出他的脚,他的鞋。还有一张脸。在他的脚边,在镜面下面,有一张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眶是空的。
那张脸在看他。
沈渡跳开,退到墙角。他背靠着两面镜子,后背贴着玻璃,凉的。
他盯着地面。那张脸还在。嵌在镜面下面,像一块化石。嘴巴微张,眼睛是两个黑洞。
那张脸动了一下。嘴唇翕合。
“……你进来了……”
沈渡没说话。
“……你出不去了……”
沈渡蹲下来,看着那张脸。他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赵启年。不是李长庚。不是林述。是另一个人。他不认识。
“……你是谁……”
那张脸没有回答。嘴唇不再动了。眼睛还是两个黑洞。
沈渡站起来,不再看地面。他沿着墙角走,左手摸着背后的镜子,右手摸着面前的镜子。他走了一圈。墙角是圆的,没有缝隙。整个房间是磨去了棱角的立方体,像一个玻璃盒子。
他停下来,站在房间中央。四面都是自己。
他闭上眼睛。灰白色的光印在眼皮上。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很近。就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