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眶下面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了颧骨。
镜子里的人歪了一下头。
沈渡没有动。
镜子里的人又歪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然后他笑了。
嘴角慢慢翘起来,右边的弧度比左边大一点。沈渡认得那个笑。那是他自己的笑。不是学来的。是长在脸上的。
但沈渡没有在笑。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笑着。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也把手按在镜面上。
两只手,掌心相对,隔着一层玻璃。
沈渡用力推。镜子里的人也用力推。
然后沈渡感觉到了。玻璃那一侧,有温度。温的,活的。
和他掌心的凉意不一样。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
镜子里的人也缩回了手,后退。同步了。笑容消失了。表情和沈渡一模一样——惊恐的,苍白的,眼眶下面的裂纹在抖。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渡知道发生过。因为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时,掌心里有一个手印。温的。别人的体温。
他攥紧拳头。那个温度被他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赵启年的声音又从地底下浮上来。
“……你刚才摸到它了……”
沈渡说:那不是我。
“……那是镜子……这间房间里只有你和镜子……你摸到的就是镜子……”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印消失了。温度也消失了。
他抬起头。四面都是自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四面镜子的中央。每一个他都看着他。每一个他的眼睛都是深褐色的。
他自己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在他里面。
他走到一面镜子前,仔细看。镜面上没有灰尘,没有划痕,没有任何瑕疵。完美的玻璃。完美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笔。
反着的。
沈。
他写完了。四个字母,反着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也许是想留一个记号。也许是想确认自己还在。
他退后一步,看着镜面上的那行字。反着的“沈”。从正面读,是倒过来的。
镜面起了雾。不是他的呼吸。是从玻璃内部渗出来的。雾气在镜面上凝结,汇成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流。流过了那行字。
字消失了。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站在那里。四面都是镜子。无数个他站在那里。无数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眶下面有裂纹的他。
他走到另一面镜子前。伸出手指。
他写了一个字。
反着的。
渡。
他写完,后退。那面镜子里的他也在后退。同步了。
他等着雾气。雾气没有来。那行字留在镜面上,反着的“渡”。
他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钟,字开始模糊。不是被擦掉的。是自己在消失。笔画从边缘开始淡去,像墨水在水中扩散。
字消失了。
镜面干干净净,映出他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眶下面的裂纹长了一寸。
赵启年的声音。
“……你在写什么……”
沈渡说:我的名字。
“……它不让你写……”
沈渡把手放下来。手指上有灰白色的光,在指尖慢慢暗下去。
他转过身。四面都是镜子。无数个他站在那里。每一个他都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间房间里待多久。
脚步声又响了。从头顶上传来。
他抬头。
头顶也是镜子。镜面里映出他自己。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和他一模一样。
但不是他。
沈渡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没有人。那个人在他的镜像里。
他盯着头顶那面镜子。那个身后的他歪了一下头。笑了。
沈渡蹲下来,用手抱住头。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灰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印在他的眼球上。
脚步声在头顶上走来走去。不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