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小镇天刚亮就醒了。
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混着各家各户剁馅的咚咚声，年味浓得化不开。苏晚起得早，先把院里的积雪扫干净，又擦了门窗，最后才捧着那副补全的春联站在院门口，踮着脚比划位置。
红宣纸裁得齐整，“荼靡开尽春常在”七个字温润挺括，下半句“竹影横斜故人归”是陆屿补的，笔锋沉敛，凑在一起竟浑然天成。她正琢磨着哪边是上联，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陆屿拎着浆糊和红灯笼走了过来。
“我来贴吧，你够不着。”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自然地接过春联，“上联在右，下联在左，我比着尺寸，你帮我看正不正。”
他个子高，踩着台阶刚好够得到门楣。苏晚站在底下，仰着头指挥：“左边再往下一点……对，刚好。”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落了层浅金，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想起小时候过年，也是外公站在凳子上贴春联，外婆站在底下指挥，她攥着糖站在旁边看，一晃就是十几年。
浆糊刷得匀匀的，春联贴得端端正正。陆屿又把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檐两侧，红通通的，风一吹轻轻晃，衬着素白的院墙，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
“好看。”苏晚笑着说，眼里映着灯笼的红光，亮得很。
“还差个福字。”陆屿从兜里摸出枚竹制福牌，是按手稿里的纹样新做的，比给孩子们的大一圈，边缘刻着缠枝荼靡纹，“贴在门中间，挡挡煞，图个吉利。”
苏晚接过来，竹牌温润，刻纹细腻，和当年陆长风做的手艺分毫不差。她把福牌端正贴在院门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红联红灯笼配着竹福牌，安稳又喜庆，像外婆当年在的时候一样。
贴完春联，两人一起去灶房准备年夜饭。
苏晚早早就买好了菜，鲜鱼、五花肉、白菜、萝卜摆了半灶台，都是小镇过年的标配。她负责调馅，陆屿挽起袖子和面，手背沾了点面粉，动作却很熟练。
“你还会和面呢？”苏晚有点惊讶。
“我妈身体不好的时候，家里过年都是我做。”陆屿揉着面团，语气平淡，“练得多了就会了。饺子要皮薄馅大才好吃，你外婆当年也这么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爷爷说，四八年除夕，长风叔也在这儿帮外婆包饺子。那时候他们刚定亲，长风叔笨手笨脚的，包的饺子全煮破了，被你外婆笑了一整年。”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又软又酸。
六十年前的除夕，也是这样的灶台，也是这样的面粉，一对少年少女挤在小小的灶房里，包着破了皮的饺子，说着来年的期许。他们一定也想过，以后年年都要一起包饺子，一起守岁。只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
“今年我们替他们包。”苏晚轻声说，往馅里多放了勺糖，“包几个糖馅的，外婆最爱吃甜的。”
陆屿点点头，没说话，手里的面团揉得更软了些。
灶房里暖烘烘的，柴火噼啪作响，蒸汽氤氲了窗纸。两人肩并肩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偶尔指尖碰到一起，就飞快地躲开，耳尖都泛着红，空气里飘着面粉的香气和藏不住的暧昧。
包到最后，苏晚特意洗了枚硬币，包进饺子里：“谁吃到这个，新年就有好运气。”
“肯定是你。”陆屿笑着说，指尖沾着面粉，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你今年好事多。”
苏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捏饺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下午的时候，院里格外热闹。
王奶奶拎着食盒过来，里面是蒸好的八宝饭和炸丸子；丫丫和小石头几个孩子，攥着自己画的年画跑过来，硬要塞给苏晚当新年礼物；张婶和赵婶也端着刚出锅的炸耦合、酥肉过来，说你一个人过年吃不了多少，大伙凑一起才热闹。
“快收下，都是自家做的，不值钱。”张婶把碗往桌上一放，嗓门爽朗，“大过年的，别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陆屿小子也在这儿，正好你们一起吃，热闹。”
苏晚推辞不过，只好都收下，心里暖烘烘的。
她本以为今年会是自己一个人过年，没想到比在北京的时候还热闹。这座小镇从来都这样，人情味浓得化不开，谁家有事都搭把手，过年也不会让谁孤单。
孩子们闹了一会儿就被家长喊回家了，王奶奶她们也各自回去准备年夜饭。院里渐渐静下来，只有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着排骨，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陆屿帮着把菜都摆上桌，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鱼象征年年有余，丸子象征团团圆圆，还有八宝饭、炸耦合，都是小镇过年的老规矩。中间摆着一大盘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可惜没有酒。”苏晚摆着碗筷，笑着说，“不然还能碰一杯。”
“有这个。”陆屿从包里拿出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是小时候常喝的牌子，“镇上小卖部淘的，还是当年的味道。以水代酒，也算新年了。”
苏晚眼睛一亮，接过来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地冒出来，甜丝丝的橘子香散开。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外婆总给她买这个，她攥着瓶子跟在陆屿身后跑，一晃就是十几年。
两人对坐在桌旁，碰了碰玻璃瓶，清脆的声响在屋里荡开。
“新年快乐，苏晚。”陆屿看着她，眼里盛着暖黄的灯光，亮得很。
“新年快乐，陆屿。”苏晚笑着回应，喝了口汽水，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此刻的心情。
吃饺子的时候，苏晚刚咬开第二个，就硌到了牙，吐出来一看，是那枚包了硬币的饺子。
“你看，我就说你运气好。”陆屿笑着说，给她夹了个糖馅饺子，“新年肯定事事顺心，想什么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