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迟眼眶一热,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冲。
扒开杂草、踩过泥地,他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坟边的方沐泽——
双手反捆,额头上一层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扑过去,一手死死按住伤口,一手去解绳子,指尖都在抖。
“你妈哭得比死了还难看,我这会还活着呢。”
绳子刚解开没多久,警笛声再次划破坡上的寂静。
一辆警车稳稳停在了原来的位置,躲在暗处的李耀看到这一幕,心也凉了半截。
他麻木地抱着那双鞋,像是想好了什么,渐渐走进了黑暗。
警察又来了,方沐泽肯定会跟警察说清楚的,自己这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妈!我不想在监狱里。
白松推门下车,一路小跑着冲下来,蹲到方沐泽身边,伸手扶住他:“哎呦,还好我刚没开远。”
方沐泽靠着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累……”
白松连忙把人扶起来,掏出急救包,小心翼翼帮他包扎头上的伤口。
“你怎么成这样了?我这才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吧?”
方沐泽眼皮都没力气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个叫李耀的……是他杀的人。”
白松手一抖,刚凑到他嘴边的水杯差点整个扣在他脸上。
“啊?不可能吧?!”
她瞪着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那是他——那是他老爹啊!”
方沐泽没力气解释,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所以……才叫清理门户。”
白松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方沐泽原本半瘫在那儿,一听这话,猛地硬生生坐了起来。
“不对呀——李耀呢?!”
小迟抿了抿嘴,声音有点虚:“他刚才……跑了。”
方沐泽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棍子。
“他是不是去刚才那个井边了?去那个——赵大娘平时浇地的那个井?”
小迟点了点头:“嗯。”
只这一个字,方沐泽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一把撑着地站起来,顾不上头疼,冲口就吼:“完蛋!”
鞋底一蹭泥,人已经往坡上冲——
那里有鞋,有证据,有李耀最后的退路,也有他现在最怕看见的东西。
风声划过夜空,一个人影稳稳坐在悬崖旁,那背影像是一碰就要碎掉了。
看到这一幕的方沐泽连忙上前:“李耀!别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着嗓子,带着血味。
李耀没回头,也没退,只是站在崖边,背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身后是退无可退的坡。
“你别过来。”他声音很轻,却像从谷底飘上来的,“再往前一步,我就扔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鞋,又看了眼深渊。
“这些东西,不该留着。”
方沐泽硬生生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他:“李耀,你先回来……回来,咱还能谈。”
李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谈什么?”
他声音发颤:“谈我怎么杀了我爸,谈我怎么差点杀了你?”
风突然变大,崖边的草被压得抬不起头。
李耀脚又往外挪了半寸。
白松一到崖边,看到李耀半个身子悬空,怀里还抱着那双鞋,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往前冲,怕一动静就把人逼下去。
他站在方沐泽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跟一个熟人聊天:“李耀。你先回来。”
他顿了顿,没提证据,没提自首,只说:“你先回来,咱慢慢说。”
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带着山里的土腥味。
李耀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憋屈、愤怒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悔,一次性全都吐干净。
“啊,妈,你看,我把那个毁了我们家的人清理掉了,现在,我带着你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去陪你了。”
随即他把那双鞋又往怀里紧紧抱了一下,那双鞋是他妈三年前给他买的。
他轻喊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
下一秒,他猛地抱紧怀里的鞋,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多看方沐泽和白松一眼。
脚后跟一抬,人就那么直直地,从崖边跃了下去。
风声瞬间灌满耳朵,衣角翻飞,像一片被吹落的枯叶。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吞得干干净净。
没给他们任何人一个阻拦的机会,也没给自己任何一个后悔的瞬间。
就这么跳了下去。
崖上的人,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抹坠落的影子,和那双被他死死搂在怀里的、沾着泥的旧鞋。
风还在吹,草还在晃。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警察前后脚赶到崖底,绳子放下去,人跟着往下搜。
雾气还没散,湿气黏在脸上,冷得渗人。
可越往下搜,几个老刑警的脸色越不对劲。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崖底是厚厚的乱石和灌木,按理说,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该有血迹、有碎片、有摔烂的衣服。
可没有。
别说尸体,连一滴血都找不到。
那双鞋,那具应该摔得不成样子的人,就像被这片云雾一口吞了,半点渣都没剩下。
“不可能……”
有人喃喃了一句,声音在谷底荡回来,
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么高,那么陡。
活人跳下去,不可能连个响都没有。
方沐泽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雾,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忽然想起李耀跳下去前,说的那句话——“这些东西,不该留着。”
原来他说的,不只是那双鞋。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瓶装矿泉水。
只敢喝倒在杯子里的。
超市货架上那一排排透明的瓶子,一拎起来,手上那种冰凉的触感,总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另一幅画面——
泥地、晨雾、还有那个跪了一整夜的人,裤腿湿透,血洇开来,安静得像个谎言。
我试过强迫自己喝。
拧开盖子,气泡“啵”的一声,水倒进杯子里,清澈见底。
可只要第一口咽下去,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怎么都顺不下去。
小迟后来问我怎么不喝矿泉水了。
我说怕爆。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只是默默把桌上那瓶刚拧开的水推远了些。
有些东西,不是忘了,是再也不敢碰。
就像那座崖,那片雾,还有李耀最后抱紧的那双鞋。
它们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