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宿舍,光线还带着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走廊里偶尔传来早起同学的脚步声,压得低低的,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宋屿安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银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眯着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韩叙的床铺在对面靠墙的位置,此刻被子鼓成一个不太正常的形状——人蜷缩着,像一只煮熟的虾。
咳嗽声又传了过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宋屿安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韩叙?”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韩叙那边依然只有闷闷的喘息声。宋屿安心里“咯噔”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韩叙床边。
“韩叙。”他蹲下来,伸手推了推韩叙的肩膀。
韩叙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皮微微颤着,但没有睁开。
“韩叙!”宋屿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了明显的慌张。
韩叙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那双平时总是淡漠的黑色眼珠此刻有些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宋屿安,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你胃疼?”宋屿安问。
韩叙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宋屿安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韩叙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气的是这个人明明不舒服却硬撑了一整夜,一个字都不说。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往陈迹夏的床铺走去。
陈迹夏也醒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他半坐在床上,浅金色的头发乱得很有特色,几缕竖起来,几缕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刚被暴风吹过的金毛犬。翡翠绿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人已经坐了起来。
“韩叙胃疼,很严重。”宋屿安语速很快,“你帮我去找校医,我先看着他。”
陈迹夏没有废话,直接掀开被子下床。他甚至没来得及穿校服,只套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走。
“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宋屿安站在韩叙床边,低头看着他。韩叙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宋屿安咬了咬嘴唇,转身去洗漱间接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毛巾,蹲下来,轻轻地擦掉韩叙脸上的冷汗。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傻不傻,”宋屿安终于没忍住,声音低低的,“不舒服不知道说吗?非要硬撑到这种程度?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忍?能忍很了不起吗?”
韩叙没有回应。
“你要是早说我昨晚就去找校医了,也不至于疼一晚上,你是不是觉得疼一晚上很光荣?要不要给你发个奖状?奖状上就写——‘韩叙同学,因硬撑一整夜不吭声,特授予铁人三项精神奖’……”
他自己说完,鼻子有点酸。
韩叙的眼皮又动了动。
“……宋屿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干嘛?”
“你好吵。”
宋屿安猛地直起身来,瞪着韩叙那张惨白的脸,想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气急败坏的“你——!”
这人还有力气嫌弃他吵?那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闭嘴吧你,”他没好气地说,“病人没有发言权。”
韩叙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宋屿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陈迹夏回来得比预想的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身后跟着校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提着急救箱。
校医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医生。她在这所学校工作十几年了,什么毛病没见过。但她一进门,目光先在韩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转向了宋屿安。
“又是你?”林医生挑眉,“这回换人了?不是你自己的胃疼了?”
宋屿安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这次不是我,”他指了指床上的韩叙,“是他。”
林医生走过去检查韩叙,手法干净利落。问了几个问题,量了体温,按了按胃部的位置,韩叙疼得眉头紧皱但没有叫出声。
“急性胃炎,”林医生直起身来,“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大,可能还受了凉。需要休息,最好能卧床一两天,吃东西要清淡,喝粥,不要吃刺激性的。”
她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目光转向宋屿安,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屿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林医生指了指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宋屿安眨了眨眼:“……有吧?”
“有吧?”林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语气词,表情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你来我这儿已经两回了。一次是胃痉挛,一次是低血糖。你是不是觉得医务室是你家?”
宋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医生看着他瘦削的胳膊和没什么肉的脸颊,叹了口气:“你看看你,瘦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吃饭。走路我都怕你被风吹倒。”
宋屿安小声说:“……我最近有在吃了。”
“吃什么了?”
“草莓牛奶。”
林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屿安补充:“……和薯片。”
林医生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包饼干。”
林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撕下一张便签递给他:“这是食谱建议。你拿回去贴床头,我下次见到你要检查的。再让我看到你不吃正餐,我就给你家长打电话。”
宋屿安接过便签,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鸡蛋、纯牛奶、瘦肉、鱼、豆制品。少食多餐。不许空腹喝咖啡。不许拿零食当正餐。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里,试图用打哈哈的方式结束这场对话:“林医生你放心,我最近吃得可多了,你看我脸都圆了——”
“你脸圆了?”林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脸要是圆了,地球就是倒三角型的。”
宋屿安:“……”
旁边的陈迹夏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非常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声音。宋屿安瞪了他一眼,陈迹夏立刻收起笑容,但那双狗狗眼里全是“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听到了”的光。
林医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韩叙,又看了看宋屿安,最后目光落在陈迹夏身上。
“你是新来的?”
“嗯,刚转来不久。”
“那你多看着他点,”林医生指了指宋屿安,“他这个人,自己胃疼起来要命的时候哭爹喊娘,别人一不舒服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你盯着他,让他每天至少吃三顿正经饭。”
宋屿安的耳尖瞬间红透了:“我没有哭爹喊娘!”
林医生没理他,推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宋屿安站在原地,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韩叙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宋屿安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只是面部肌肉的自然放松——但他觉得大概率是在笑。
“你笑什么笑,”宋屿安没好气地对韩叙说,“病人不许笑。”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自然放松。”
宋屿安噎住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陈迹夏在旁边又发出了一声可疑的轻咳。宋屿安决定不深究。他把韩叙床头的东西收拾好,把水杯倒满温水放在他手边,又把被子重新掖了一遍。韩叙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要入睡的样子。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自己床边,拿起了那只黑色的、眼神狡黠的狐狸玩偶——就是之前给过韩叙的那只。狐狸的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琥珀色的玻璃眼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到韩叙床边,把狐狸塞进他怀里。
“抱着这个,软和。”
韩叙睁开眼,看了看怀里的黑色狐狸,又看了看宋屿安。那双淡漠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他没说谢谢,但把狐狸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蹭了蹭狐狸的耳朵。黑色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一些。
宋屿安站在旁边确认韩叙抱稳了狐狸,才转身离开。
刚转过身,他就撞上了陈迹夏的视线。
陈迹夏靠在床架子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也想要但我不会直接说”的光。像一只蹲在餐桌旁、看着主人吃东西的大型犬,不叫不闹,就是看着你。
“干嘛?”宋屿安警觉地盯着他。
陈迹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
“我好像也有点头疼。”
宋屿安眯起眼睛。
“刚才跑太快了,”陈迹夏继续演,“去校医室的时候冲得太猛,现在头有点晕。”
宋屿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脸色红润。气息平稳。站得很稳。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你头疼?”
“嗯。”
“头晕?”
“嗯。”
“需要休息?”
“嗯。”陈迹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宋屿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我满足你。”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陈迹夏的手腕——拽着他往床边走。
陈迹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跟上了步伐,嘴角那个弧度在努力克制,但没有成功。
宋屿安把他推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躺下。”
陈迹夏坐了下来。但在躺下这件事上,他犹豫了一瞬。
“躺、下。”宋屿安俯下身来,双手撑在陈迹夏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银白色的碎发垂下来,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写满了“你再不躺我就把你打晕了躺”。
陈迹夏躺下了。
宋屿安满意地点点头,一把扯过陈迹夏的被子,把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被子被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陈迹夏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翡翠绿的眼睛,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金发版本的蚕蛹。
“很好,”宋屿安拍了拍手,“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好好躺着,不要说话,不要乱动,闭眼,睡觉。”
“我不困——”
“病人不需要判断自己困不困。闭眼。”
陈迹夏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宋屿安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他翻了很久,久到陈迹夏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看,被宋屿安一个眼刀飞过去,又乖乖闭上了。
他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暖水袋。奶黄色的,上面印着卡通金毛犬的图案,狗狗歪着脑袋,吐着舌头,憨态可掬。
这是之前在商场看到的,因为觉得上面的狗长得像陈迹夏家那只金毛Sunny,就随手买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用过,塞在柜子里落灰,今天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他去洗漱间接了热水,拧紧盖子,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包好,走回来,面无表情地塞进陈迹夏怀里。
“抱着。暖着。”
陈迹夏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毛暖水袋。狗狗的图案正对着他,歪着脑袋,吐着舌头。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手指在暖水袋上轻轻抚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记得了。”宋屿安别过脸,“别废话,睡觉。”
陈迹夏没有继续问。他把暖水袋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宋屿安又转身走到自己床边,拿起床上那只白色的猫玩偶——这是上次陈迹夏在商场抓到的,他一直放在枕头边。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走回来,把白猫塞进陈迹夏怀里,和金毛暖水袋挤在一起。
“这个也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