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葡萄。”宋屿安说,“你不是说它像我吗?抱着它睡觉,就当我在监督你。”
陈迹夏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圆滚滚的,蓝色的眼睛,脖子上系着粉色蝴蝶结。他又抬头看了看宋屿安,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软软的。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抱着。”
他把白猫放在胸口,让它的脑袋靠在自己下巴旁边,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
宋屿安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他转过身,决定不再看这个人。
他走回韩叙床边,检查了一下狐狸有没有被抱好、水杯是不是该加水、毛巾是不是该换了。韩叙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要睡着的迹象。
他直起身来,站在两张床之间,左边是韩叙,安静地闭着眼睛,抱着黑色狐狸,盖着被子。右边是陈迹夏,睁着眼睛,抱着金毛暖水袋和白猫,盖着被子,正在用一种“我很乖”的表情看着他。
宋屿安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两个人很多。
他刚走回自己床边坐下,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门被推开了,夏以迟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进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走了两步,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眼前的画面是这样的——
韩叙的床上,韩叙闭着眼睛蜷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狐狸玩偶,额头上搭着毛巾,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陈迹夏的床上,陈迹夏整个人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一个金毛犬图案的暖水袋和一只白色的猫玩偶,只露出一张脸。
宋屿安坐在自己床上,抱着金毛小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夏以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他指了指陈迹夏,“他怎么也躺了?”
“他头疼。”宋屿安面无表情地说。
“头疼?”夏以迟看了看陈迹夏那张红润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个明显在憋笑的嘴角,“他看起来像头疼的样子吗?”
“病人不需要看起来像病人,”宋屿安说,“他只要说自己是病人,他就是病人。”
夏以迟沉默了一瞬。他的视线在陈迹夏怀里的金毛暖水袋和白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在宋屿安怀里的小宝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非常缓慢地、非常刻意地把目光移开了。
“所以韩叙抱的是狐狸,陈迹夏抱的是金毛暖水袋加白猫,你抱的是金毛娃娃,”夏以迟用一种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说,“你们三个是组了一个动物园吗?”
宋屿安抓起枕头边的一本书,朝夏以迟砸了过去。
夏以迟侧头一躲,书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封——《普通生物学》。
“用生物书砸我?”夏以迟捡起书,拍了拍灰,“屿安哥你这是想教我做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教别人?”
“我扔书砸你和照顾自己是两回事。”宋屿安说。
“你先把饭好好吃了再说这种大话吧。”夏以迟笑嘻嘻地把书放回宋屿安桌上,然后走到陈迹夏床边,弯下腰,非常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陈迹夏怀里的金毛暖水袋。
“这个暖水袋的狗,长得好像Sunny啊。”夏以迟说。
陈迹夏睁开眼睛,看了夏以迟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写着“你可以走了”。
夏以迟假装没看懂,继续端详:“屿安哥你什么时候买的?专门买的金毛图案的?”
宋屿安没有说话。
“是不是专门挑的?”夏以迟直起身来,转向宋屿安,表情真诚得像一个在做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家,“因为Sunny是金毛,所以你给陈迹夏的暖水袋也是金毛?哇,屿安哥,你也太用心了吧?”
宋屿安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柜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图案的?”夏以迟继续追问,“比如Hello Kitty?小鸭子?还是说你只买了金毛的?你是不是还量过陈迹夏的手掌尺寸,确保他握着舒服?”
“夏以迟。”
“哎,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走,”夏以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往门口退,“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拿完就走。你们继续。韩叙你好好养胃。陈迹夏你好好养头。屿安哥你好好养自己。”
他说完就转身去翻自己的柜子。翻东西的时候嘴巴依然没有闲着:“对了,屿安哥,我刚才在楼道里碰到段辰了,他说中午帮你们打饭,让你别——”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转过身来,看到宋屿安正把陈迹夏滑下来的被子重新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拉完之后还顺手把白猫从陈迹夏的胳膊旁边捞出来,放在他胸口的位置,让它趴好。
夏以迟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那个动作,又看了看陈迹夏脸上那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看了看宋屿安——面无表情,但动作很轻。
夏以迟张了张嘴:“屿安哥,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睡午觉。而且还是带病坚持工作的那种,自己都瘦成竹竿了还这么敬业,我都要感动了。”
宋屿安的手僵住了。
“而且你给每个小朋友发的玩具都不一样,”夏以迟真诚地继续说,“韩叙小朋友发的是狐狸,陈迹夏小朋友发的是金毛暖水袋加白猫。你是不是还按需分配?韩叙胃疼所以给他毛绒的抱着暖胃,陈迹夏头疼所以给他热水袋暖头?这服务也太个性化了吧?你是不是还在他们额头上贴小红花呢?小红花换不换牛奶?”
“夏以迟。”
“有小红花吗?我去看看——”
宋屿安抓起陈迹夏的枕头,朝夏以迟砸了过去。
“那是我的枕头!”陈迹夏从被子里伸出手,试图拦截,但晚了。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命中了夏以迟的脸。
夏以迟接住枕头,把它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推门出去。关门的动作很慢,最后一刻,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韩叙的暖水袋在哪呢?他怀里那个狐狸也不发热啊——哦所以他抱狐狸纯属陪护?那陈迹夏抱金毛暖水袋就是VIP待遇?屿安哥你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门被“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夏以迟的笑声,越来越远,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楼梯口。
宿舍里安静了。
宋屿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想把夏以迟从四楼扔下去”的气场。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韩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天花板,怀里黑色的狐狸被他抱得好好的,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宋屿安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韩叙床边,把他额头上已经不怎么凉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上去。
“你也闭嘴。”他说。
韩叙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宋屿安把韩叙被子的一角掖好,又把狐狸往他怀里推了推,确认他抱得舒服,然后直起身来。
他站在两张床之间,左边是韩叙,右边是陈迹夏。
他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来,抱起小宝。小宝那双湿漉漉的玻璃眼珠望着他,表情委屈巴巴的。
“你看,”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跟一个真正的、活着的生命说话,“我把他们都照顾好了。”
小宝没有说话。
但宋屿安觉得它在笑。
过了一会儿,陈迹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闷闷的,从被子和白猫和金毛暖水袋的层层包裹中传出来:
“屿安。”
“干嘛。”
“林医生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宋屿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你走路她都不放心。”
“你能不能闭嘴睡觉。”
“她说你不好好吃饭。”
“陈迹夏。”
“嗯?”
“你是不是觉得躺在被子里我就打不到你?”
陈迹夏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问题的风险系数。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打吧,”他闷闷地说,“你打完了记得把手放被子里暖一暖,你的手一直是凉的。”
宋屿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小宝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韩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但清晰,“你比我还瘦。上次体检报告,你体重是全年级最低的,没有之一。”
宋屿安转头瞪他:“你不是病人吗?病人怎么还说话?”
“病人有发言权,”韩叙闭着眼睛,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而且我说的是事实。你比我瘦,体测成绩比我差,生病次数比我多——上次低血糖晕倒还是在升旗仪式上,全校都看到了。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们班后面三排都以为你被狙击手爆头了。”
“韩叙!!!”
“——国旗班的人差点冲过来救你。还问我他们队长怎么“死”了”。
陈迹夏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是被呛到了的笑声。那笑声从被子和白猫和金毛暖水袋的层层包裹中传出来,闷闷的,但感染力极强。
宋屿安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他抱着小宝,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发现自己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围攻,而且一个两个都用“病人”的身份当挡箭牌,他打不得骂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银白色的茧。
“我不跟病人说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迹夏的声音又响了:“屿安。”
“……”
“你被子没盖好,脚露出来了。容易着凉。”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把脚藏了进去。
然后又缩回去了。
陈迹夏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茧,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毛暖水袋,伸手摸了摸上面那只歪着脑袋吐舌头的狗,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口的白猫。
白猫的蓝色玻璃眼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白猫往心口的位置挪了挪,让它趴得更稳。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那个银白色的茧在安静了五分钟之后,从被子边缘露出了一小截银白色的头发,然后是半张脸。
宋屿安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往陈迹夏那边看了一眼。
陈迹夏闭着眼睛,睫毛微微翘着,呼吸平缓。怀里抱着金毛暖水袋和白猫,被子里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大型犬。
他又往韩叙那边看了一眼。韩叙也闭着眼睛,怀里抱着黑色狐狸,毛巾搭在额头上,呼吸绵长。
看起来都睡着了。
宋屿安把小宝从被子里捞出来,举到自己面前,和那双湿漉漉的玻璃眼珠对视。
“总算安静了。”他无声地说,“一个两个的,病人还这么能说。”
小宝歪了歪脑袋——当然不会真的歪,但宋屿安觉得它歪了。
“他们说我是竹竿,”宋屿安继续无声地说,嘴巴几乎没动,“说我走路会被风吹倒,说我被狙击手爆头……”
他顿了一下。
“可是我真的有在吃啊。草莓牛奶也是奶,薯片也是土豆做的,土豆是蔬菜,蔬菜是健康食品——我吃的是健康食品,怎么就不长肉呢?”
小宝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在认同还是在笑他。
他把小宝贴在自己脸颊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三个人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一会儿,陈迹夏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屿安。”
没有回应。
“宋屿安。”
银白色的茧动了动,但没有露脸。
“明天开始,我盯着你吃饭。早饭、午饭、晚饭,一顿都不能少。林医生说的。”
茧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出一个闷闷的、带着困意的声音:“……你好烦。”
陈迹夏笑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