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这不没空厢房了嘛,总不能进你们两个姑娘的房间里……公子的决定,兰姑娘还是少管为好。”
乌尔兰妲喃喃道:“只怕这位谢公子醒来时一把火把苏府全烧了……”
公子出一言,亲人两行泪。苏豫此时无比希望乌尔兰妲还是哪天叛逆一点,把她义兄扎晕吧。
苏荡一看就是很不会照顾人的,严重怀疑苏幕遮医术独步天下的一部分原因在于苏荡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还能照顾妹妹。所以苏荡只是把人拖——是真的拖,地上不忍直视的泥泞为证——到了床边,将他的鞋子一脱,外袍也懒得脱了——搬上了床,然后秉持着大众朴素的治疗发烧的方子——用被子捂出汗来就好了——给咱这位谢公子压了足足两床被子,像刚从衣柜里拿的,连展开都懒得展。
乌尔兰妲:……
这糟心兄长又不知跑哪去了,可能是去尝试找能把地上泥泞弄干净的布了吧。毕竟苏府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人的,祈年又回老家结婚去了,回来要有一时半会的,所以有很多事是苏荡不得不亲自来做的——他可以不懂得照顾人,房子扫干净还是要会的。
乌尔兰妲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眉头深锁的丧家之犬,眸中不知是何意蕴。她突然轻笑了声,表情瞬间又换上刚才那副无奈又头疼的样子,走回庭中。
苏荡果然在庭中,看来院中已经清理好了。乌尔兰妲快步上前:“兄长。”
“怎么样?”苏荡没有抬头,但微微将头侧了一点过来。
乌尔兰妲微妙地顿了一下,道:“兄长能否帮忙进去将谢公子的衣物褪去,谢公子是因为过度劳累与伤口发炎而发烧的,需要重新处理伤口,而且……”她委婉道,“……兄长你这样他的烧是退不了的。”
苏荡:……
苏·僵硬而冷酷·荡:“哦。”
然后挪进去了,不情不愿的。不过褪衣衫这种事确实不适合乌尔兰妲,尽管她是个巫医贯通的其实已经把裸体当做过眼云烟了的圣女。但无论在南蛮的还是在大羿的宗法伦理观里,这种事都不适合她干。
在公主府那三年肯定是没法好好养他的伤的,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他身边没有任何人。苏荡胡思乱想着,好烫,不会烧傻了吧,那公主这颗棋也就废了。
宽衣解带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是一个暧昧的过程。苏荡想,他还没把别人宽衣解带过呢。不过自己还是衣冠楚楚的。
话本子里……
苏荡及时掐灭了这个想法。不过他的目光被其他东西所吸引了。
谢御风的脊背不算强壮的那种宽厚,也不至于特别瘦削,但是匀称漂亮,应该是五陵年少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但这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这些伤痕苏荡也有不少同样类型的,有些则没有:戒尺痕,鞭痕,自戕的痕迹,还有其他辨认不出的。发炎溃烂的是新伤,应该是之前赌坊那夜新添的,显然忘了处理便草草了事——结果遭报应了。
见苏荡已将谢御风的衣衫褪去了,乌尔兰妲轻咳一声:“咳,兄长……你会包扎吗?”
苏荡:。
这姑娘把他想成了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苏荡哭笑不得:“你兄长我这么多年江湖不是白混的,你姑娘家不方便,就让我来吧。你再看一下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病没。”
乌尔兰妲闻言在床另一头坐下,脸上慢慢浮现古老的南蛮文字。她低声吟唱着什么听不懂的语言,手心翻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装有一只小小的蛊虫。南蛮的虫蛇相当多,因此南蛮蛊术在巫术中最为盛行,也最实用,至少不用像其他巫术那样装神弄鬼。银针刺破谢御风淡青色的血管,渗出一点血珠,蛊虫顺着破口钻了进去。约半柱香后,苏荡已经穷极无聊地打算神游时,蛊虫从破口又钻了出来,乌尔兰妲猛然睁开一双狰狞白瞳,数息之后瞳孔落了下来,秀面又隐到了面下。
“怎么样?”苏荡问。
乌尔兰妲道:“他体内有‘朝颜引’,大概本是要在一周后发作的,但现在由于发烧,可能不过五日就会发作。”
苏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现在在盘算要不要把这位扔回公主府去。
乌尔兰妲回去了。苏荡在床边放了把小凳,坐在那里看着前人的文章,用朱笔在书页上圈点批注着,复又搁笔,若有所思。
突然谢御风动了一下,紧攥住身下的褥子。
苏荡回过神来俯身察看了一下。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对谢氏的蔑视痛恨或者利用算计:他只是那么看着他不得不犯下的罪过,丝毫不带悔意,也没有引以为傲的意思。
他轻声道:对不起。
这句话终将不被任何人听见。谢御风松开了手,梦里他听见了号角声。熟悉到让人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