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折子,照亮狭窄的甬道。贵妃走在中间,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像是走出了自己的家门去赴一个早该赴的约。陆昭断后,手按在刀柄上,听身后的动静。
三人穿过甬道,回到空旷的大殿。沈问把暗门合上,恢复原状,熄灭了火折子。
“走侧门。”沈问压低声音,“正门太显眼,会有人看到。”
“你怎么知道有侧门?”贵妃问。
“来的时候看到了,殿东墙有个缺口,外面是一条夹道,通向后宫外的一条暗巷。”
沈问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东墙的方向走去。月光从破掉的殿顶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贵妃跟在他身后,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一个被关了十四年的人,却在黑暗中走得比谁都稳。
三人从东墙的缺口钻出去,落进了一条窄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空,星光稀疏。沈问在前面领路,陆昭在后面,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像丈量着同一段黑暗的距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夹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小门,铁制的,和沈问在皇城北门看到的那扇暗门很像。沈问伸手推了推——门从外面锁着。
“我来。”陆昭走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签,塞进门缝里,拨弄了几下,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陆昭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暗巷,巷子两侧都是后墙,没有灯,没有人。
“安全。”
三人从门里出来,沿着暗巷快步走了约两百步,转进了东市附近的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沈问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深夜散步的人。
贵妃走在沈问身侧,青衣素簪,容貌清秀,虽然年过四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路过一盏灯笼时,沈问侧头看了她一眼。
“您不怕?”
贵妃微微笑了一下。“怕什么?”
“怕李奉。”
“怕了十四年。”贵妃的声音很轻,“但怕不能让我出去。今天不怕了。”
沈问没有再说话。他带着贵妃穿过东市,绕了两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了大理寺所在的坊门。
值房里还亮着灯。沈问推门进去的时候,郑牧还坐在角落里,保持着沈问离开时的姿势,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看到沈问领着一个陌生女子进来,郑牧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你——你把——”
“她出宫了。”沈问把门关上,“郑大人,你认得她?”
郑牧看着贵妃的脸,嘴唇微微发抖,然后他深深弯下腰去。“臣郑牧,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站在灯光下,看着郑牧,像是看着一个很久远的故人。“郑大人,多年不见。”
郑牧直起身,眼眶发红,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娘娘请坐。”
贵妃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沈问在她对面坐下,陆昭靠着门,双手抱胸。
“李奉多久会知道您不在宝庆殿了?”
“明天。”贵妃说,“他每三天去看我一次。今天他应该没有去,所以最早要到明天早上。”
“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沈问打开册子,“您能告诉我关于李奉的一切吗?他在宫里的地位、他的关系网、他手里除了密旨还有什么把柄。”
贵妃沉默了一会儿。“李奉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先帝晚年,朝中很多事情都是通过李奉来传达的。他知道太多人的秘密——太子、晋王、甚至几位老臣。他手里除了密旨,还有十几封信,都是朝中大臣写给先帝的密奏。那些人不知道那些密奏还在李奉手里。”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陆昭说,“比任何一个人知道的都多。”
“所以他敢用这些来控制所有人。”沈问在册子上写下:“李奉——掌握密旨、密奏、各臣把柄。信息帝国。根基为秘密。”
“他收网,会怎么收?”沈问问贵妃。
贵妃想了想。“他会先让太子出意外——不会死,但会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他会拿出密旨,说是先帝遗命,让自己成为太子的代管人。到时候朝中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手里有每个人的把柄。”
“如果他失败了呢?”
“他会把所有密信全部烧掉,让自己变成一个死人。然后从长安城消失,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沈问的笔尖停了下来。“他能做到?”
“他有这个本事。”贵妃说,“他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对每一条暗道、每一扇暗门都了如指掌。他消失的时候,不会有人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