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面馆的热闹、茶杯的余温、阳光的灿烂,全都在这一刻迅速褪色。一股彻骨的寒凉从脚底心猛地窜上脊梁,那种熟悉的、被黏附、被窥视的窒息感瞬间将我淹没。
黑色外套,短裙,长发。
我再次转过头,眼眶因为瞪得太大而隐隐作痛。
我死死地盯着丽丽指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红柱子,柱子后面是嘈杂的马路。空气中飘动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毫无遮掩。
我确定,那里空无一人。
“没……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平和,而是带着一种干瘪的、像砂纸摩擦过铁皮的嘶哑。
丽丽被我突如其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她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低头去拨弄碗里的面条。
气氛变得诡异地凝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死死地抓着桌角,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木质纹理里。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是她在开玩笑,或者是她看花眼了。
可是,坐在我对面的邱秋说话了。
邱秋一向是个温和的大姐姐,她此时正微微笑着,那笑容和平时摸鱼聊天时一模一样,亲切而自然。
“就是啊,你那个朋友也真是够执着的。”邱秋一边擦着嘴,一边轻声调侃道,“其实我们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真被吓了一跳,总觉得那女生阴沉沉的。不过,我看你每天上班、下班,她都那样默默地跟在你后面接送你,甚至我们加班的时候,她也会在公司楼下等着……看你们关系这么好,形影不离的,我们也慢慢就习惯了。”
邱秋指了指门口,补充道:“你看,她现在正侧着头看你呢。”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当机。
每天上班?下班?接送?
在我的感知里,我一直是一个人挤地铁,一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一个人穿过幽暗的长廊回家。
我的身后从来只有影子,我的世界从来只有我。
可是在她们的眼睛里,在所有“正常人”的眼睛里,我身边一直跟着一个穿着校服的、死气沉沉的女孩。
她像我的影子,像我的寄生虫,像我从未摆脱过的过去,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走在阳光下。
更恐怖的是,同事们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们甚至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们用一种看待“形影不离的好闺蜜”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和一个看不见的“尸体”同出同入。
此时,饭馆里的嘈杂声重新回到了耳边,但那一切都变了味。
面前这两个正在微笑的同事,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恶魔的信使。她们的笑容里藏着一种让我几乎要发疯的荒诞。
我想大声尖叫,我想告诉她们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想问问她们,为什么你们能看到那个人?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分不清到底是她们疯了,合起伙来编造一个荒诞的谎言,还是我病了,病到连跟在身后的死亡都视而不见。
我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这一次,我虽然依旧什么都没看见,但我感受到了一种温度——一种冰冷的、带着黏稠湿意的空气,正从门口的方向缓缓飘过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分开人群,无声无息地走向我。
我想起了梦里那个套着黑塑料袋的头。
她是不是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紧紧地贴在我的耳边,准备告诉我,她从未离开过那个天花板。
我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扼住了一样,呼吸变得短促,周围的空气彷佛凝固成了粘稠了胶质。
心跳彻底乱了频率,它变成了一面沉闷的战鼓,每一击都重重地撞击在我的耳膜上。
咚,咚,咚。
毛骨悚然。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真的醒过吗?也许我从未离开过那个被冷水浸透的浴室,也许我现在正躺在湿滑的地板上,仰面朝天,眼前的这一切——饭馆、阳光、热腾腾的面条、谈笑风生的同事——都只不过是我临死前大脑分泌出的最后一点荒诞的幻觉。
我或许还在梦中,或许是她们疯了,还是我疯了,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颠倒,晕倒的前一刻,她们真诚的担心,像是荒诞的小丑。
我只知道,她将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去哪,她在哪。
我们将一起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