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人告别了怜子,就此返回长野。格兰伯奇开车,坐在驾驶位,莲选择了后排。裕树却没像来的时候一样呆在副驾,而是跑到了莲的旁边。
很长一段时间,车内没有一个人说话,莲紧绷着,始终保持沉默。裕树看他那副样子,感觉很好笑:“你要cos哑巴到什么时候?”
莲看着流动的车窗,没有回怼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裕树心想。他戳了戳莲,莲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他索性直接把头枕在莲的腿上,一副无赖的样子:“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莲低下头,视线内不再是东京林立的高楼,而是裕树又黑又软的头发。
他无奈地叹口气,终究还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脖颈旁。裕树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莲的手指那么长那么白,好像漫画里阴森寒冷的鬼怪之手一样。可却偏偏带着永远和煦的温度,造物主真是鬼斧神工,世界上怎么会有哥哥这样的人。
他在真实的幸福中昏昏睡去。莲不忍惊扰他的美梦,长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抵达日落公馆都没有动。
———
晚餐是烟熏三文鱼塔塔,配牛油果泥和脆面包片。
公馆的餐厅很大,那华美复古的雕花长桌足以坐下十二个人。平日里裕树就坐在最上首的高背椅上,格兰伯奇坐在他对面。如今莲回来住了,按照乌丸家的规矩,他应该坐到格兰伯奇旁边。可裕树让人换了一张小圆桌,摆在壁炉旁边,铺着米白色的桌布,边角绣着细碎的雏菊。他对所有人说,以后就在这里用餐。
这样更有家的感觉,自己也能正大光明地离某些人近一点。
莲到的时候,格兰伯奇正在检查餐具。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汤碗已经盛好了,是南瓜浓汤,表面淋了一点奶油,用迷迭香点缀。
裕树从楼梯上下来,赤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口长了一截,盖住半截手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毛绒动物。
“我今天怎么一直都这么困。”他揉了揉眼睛。
格兰伯奇想说,莲回来了,裕树的失眠症都好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直白,于是迂回了一下:“或许是赶路太疲惫的缘故。”
“或许吧。”裕树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叉子把三文鱼拨到一边,只吃牛油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刀叉碰撞的声音。
莲皱眉:“这可不健康,蛋白质是必要的。”
裕树一脸不接受劝谏的样子:“你替我吃。”
莲好笑地说:“我吃了又有什么用?好像能量会聚集到你身上一样。”
裕树耸耸肩:“反正我讨厌吃鱼。”
“你讨厌的东西比喜欢的还多。”莲把牛油果叉起来:“从小就挑食,长大了也没有改掉这个坏习惯。”
裕树的面容却变得越来越凝重:“为什么要用左手叉东西?”
莲的手指僵了一瞬,他勉强让自己笑笑:“我两只手一样好用,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可是你平时只用右手,为什么突然换了?今天在姐姐家穿拖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当时还在想或许是偶然,姐姐又在旁边,不太方便问,可是你连用餐都这样吗?为什么一直在用左手?你的右手怎么了?”
“给我看看。”裕树伸出手,越过餐桌。
“没什么好看的。”
“我让你给我看看。”
莲没有动。裕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伸手去拉莲的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右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摊开在裕树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和从前一样。但它在抖,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已经失去了收紧的能力。
裕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谁干的?”他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自己。”
“我问,谁干的?”
什么都瞒不了这个敏锐早慧的孩子。莲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哦,你说那个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子弹打到了神经线上,我的右手已经废了。”
裕树的面色一瞬间变了:“什么?”他一把将他的右手攥住,那只右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莲抽回了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左手也能瞄准,不影响保护你。”
裕树气极反笑:“你觉得我是因为你不能保护我而着急?琴酒和西凤谁比你差?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那就更没必要惋惜了。”莲低头,避开裕树的视线。
裕树脸色黑沉沉的:“波本这个人可比我想象中心狠手辣多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琴酒能在700码外精准命中目标的眉心,从波本家对面的屋顶开枪,既然他有心不伤你,你觉得他会犯这种失误?那枚子弹好巧不巧,刚好打在你的神经线上?”
莱伊的判断没有错,琴酒确实有和他一样的700码狙击技术。莲默然:“那可能是公安医生的技术问题,你不能怪到波本头上,没有他,我就要失血而死了。”
“失血而死?要不是他把你带走了,琴酒立刻就会把你送到组织的地下医院,那里哪个地下医生不是尽心尽责?”裕树越来越气愤:“而且,我还有一个更黑暗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