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是个戴着面纱的妇人,一手持鞭,一手拿着一张地图。
那地图,赫然是当年丰益仓地窖里的那份——大梁兵力部署图。
马车行至金陵城外,停了下来。
驾车妇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是洛云讴。
“到了。”她对车厢里的人说,“这就是金陵。”
车厢里很安静。
许久,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子。
沈惊晚走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粗布棉衣、缩在船头的落魄女子。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披着猩红的大氅,腰间挂着那把断刀。她的眼神不再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
她看着这座城,这座吞噬了她一切,也造就了她一切的城市。
“霍危呢?”她问。
“在里面。”洛云讴指了指城门,“禁军统领刚换,是他当年在死士营的旧识。他先进去了,说是……给你清场。”
沈惊晚点点头。
她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似乎早已收到消息,竟然无人敢拦,甚至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穿过曾经繁华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恨之入骨的府邸,最后停在了那座已成废墟的镇国公府前。
府邸早已易主,如今住着的是新皇的宠臣。但那座后院里的听雨轩,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只是荒草丛生,门窗紧闭。
沈惊晚推开门。
屋内积满了灰尘,那张她曾练字的书案还在,那支她曾用过的碧玉簪,也静静地躺在案头,没有断,完好无损。
她拿起簪子,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梅已经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新栽的、小小的梅树苗。
树干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谢玄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沈惊晚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她当年的名字。
“沈惊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举起断刀,没有砍向木牌,也没有砍向树干。
她只是轻轻地,将刀锋贴在自己的脖颈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了那杯“毒酒”,想起了那个坠楼的夜晚。
“晚晚。”
那个声音,不再是幻觉。
真的,很轻,很轻。
她猛地回头。
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惊晚颓然倒地,手中的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谢玄止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藏在丰益仓的地窖里,藏在江边的石匣里,藏在这棵梅树的年轮里,也藏在她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里。
他给了她一座城,又毁了一座城。
他给了她一条命,又拿走了自己的命。
他教会她如何去爱,又教会她如何去恨。
而现在,他给了她一个没有他的世界,让她自己去活。
沈惊晚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没有江雪,没有寒风,只有满室的尘埃,和一颗终于肯落地生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