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想跟他说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对,我说的都是气话。我想跟他说,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燕郊的也可以,或者再等等也行。我想跟他说,我们结婚吧,我不要戒指了,也不要大房子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镜子。我在那里面看见了我自己,慌张的,局促的,不知所措的。
"微微,"他忽然开口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桌子上拿过一摞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上海一家医院的offer,"他说,"他们给的待遇比这边好,发展空间也大。我……我准备过去。"
我愣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摞纸,最上面那张是英文的,我看不懂。但我能看见"Shanghai"那个单词,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上海?
他要去上海?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上个月开始联系的,"他说,"前几天刚收到正式offer。"
上个月?
上个月我们还在冷战。他在跟我冷战的时候,已经在联系上海的工作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心疼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微微,"他轻轻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分手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分手?
他说分手?
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每次说分手的都是我,每次挽回的都是他。我以为他永远不会走,我以为他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可是现在,他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过了好半天,我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微微,我累了,"他说,"我真的很累。"
"我每天拼命工作,想给你好的生活,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买不起北京的房子,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也配不上你。"
"我不想再耽误你了,"他继续说,"你值得更好的。那个张浩……他挺不错的,北京本地人,条件也好,他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我哭着说,"我和他没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我知道,"他打断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为什么?"我看着他,"陈屿舟,你告诉我为什么?就因为一套房子吗?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的,我们可以慢慢来的……"
"不是房子的事,"他摇摇头,"是我们。"
"我们怎么了?"
"我们……"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好像走不下去了。"
我愣住了。
走不下去了?
我们从高中到大学,从开封到北京,风风雨雨走了快十年。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他说,我们走不下去了?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微微,别问了。好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很红,可是他没有哭。他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有难过,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我忽然明白了。
他是真的要走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赌气,是真的想好了要离开。
我想说不要走。想说我们和好吧。想说我不在乎房子了,不在乎车子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你别走。
可是我说不出口。
骄傲不允许。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在他面前这么卑微。不允许我哭着求他留下来。
所以我只是看着他,任由眼泪流着,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
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乱了,也吹得我眼睛疼。
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一大朵一大朵的,很漂亮。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上海天气潮,你要注意关节。还有,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他点点头,"你也是。工作别太拼命了,按时吃饭。胃不好就别总吃辣的。"
"知道了。"
又是沉默。
风很大,吹得我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那……我走了。"我说。
"好。"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的脸,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冲过去抱着他说不要走。
所以我只是往前走,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风从耳边吹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着我的背影,有没有像我一样,在哭。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们的十年,从开封到北京,从高中到工作,从一无所有到……还是一无所有。
就这样,结束了。
卷四·北京·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