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第二天到演武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云层刚被日光烧出一道极细的金边,像墨汁在纸面上被水浸开的边缘,颜色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她走到甲字一号台边的时候,石栏上已经放着一样东西了,一根细线,和昨天那根编法一样,长度也差不多,但线头的结比昨天多绕了一圈,收得更紧。细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字,只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弯腰把细线拿起来,线体比上一根软一些,像是用前一根试过之后做了调整。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然后从袖袋里抽出昨天那根细线,对比了一下。两根线的编法一致,但长度差了大约一指,新这根正好比旧的多了一小截收尾,系上去的时候可以多绕半圈,让结的位置更贴近手腕内侧的骨头。她把这根新的系在了右腕上,在银线覆盖区域的上缘打了一个结。结扣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线收紧的触感,带着一层薄而持续的压迫感。
她走上台,凝出白刀。今天她打算先什么都不想,只是挥刀,让身体重新熟悉那个动作。第一刀弧线走完的时候边缘是平的。第二刀也是平的。第三刀的时候她把“留住三息”这个念头放进去,像昨天那样放在那里,没有去想具体的画面,只是让那个念头本身存在。弧线走完的时候银色的波动从边缘开始扩散,扩散到弧线的中段,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弧线往回收,收进刀身。她感觉那道波动在刀身里面走了大约两息半,然后在第三息到来之前散掉了。
她收刀,看着刀身上那层正在消散的银色光泽。右腕上那根新细线的结在收刀的同时轻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她握刀时肌肉的收紧牵动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结的位置——它和银线边缘之间的距离在收刀的时候缩短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她重新摆好姿势,这次她在挥刀之前先把手腕转了一下,让细线结的位置贴得更紧。弧线走完的时候波动在刀身里持续了将近三息,然后停了。
她收刀,站在台上。站在台边。季云昭在她收刀的时候已经走过了演武场的入口,手里端着两只碗,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他走到台边把粥碗放在石栏上,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今天的第一刀怎么样。”
“第三刀留住了。”
“三息?”
“三息。”
季云昭把粥碗放下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灰色发带末端的银线结照得透亮,“那第四刀呢。”
“不知道。第四刀没试。”程阙华从台上走下来,端起石栏上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还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她把粥碗端在手里,靠石栏站着,“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半盏茶。”季云昭说,“编完那根线之后睡不着,就过来了。”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那根新细线的结,结的位置比她预想的紧一些,像是被仔细调整过的。“你为什么要把结多绕一圈。”
“上一根的结在你握刀的时候会松开半圈。这一根绕紧了,松不了。”
她低头看了那个结两息,然后喝完了碗里的粥,空碗放在石栏上。“今天下午我打算去找沈掌柜,查天璇世家那一笔文书转调费的明细。”
“我跟你一起。”
程阙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用去藏经阁?”
“今天不用。”季云昭把空碗端起来叠在她的碗上面,“我已经把华胥界世家关系的旧档翻完了,剩下要查的东西都在归墟阁。”
那天下午两个人走的是上次那条路。山道两侧的矮松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一些,新叶从老枝上冒出来,把去年冬天留下的枯针挤到了一边。他们走到渡口的时候老船夫正在岸边整理船绳,看了他们一眼,“去城南?”
“去城南。”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河岸两边的农田已经翻过了,新翻的土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整齐地排列着。程阙华坐在船尾看着水面上的波纹,季云昭坐在她对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城南的街道上人不多,几家铺子门口有人在扫地,归墟阁巷子口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带出湿润的绿色痕迹。
沈掌柜坐在内室里,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像是正在歇晌。他看见程阙华和季云昭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把桌上的花生碟往旁边推了推,“你们是来问那笔‘文书转调费’的。”
程阙华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知道那笔钱。”
“功过录上记的那笔。”沈掌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笔钱的记录我见过,不是程氏的功过录,是天璇世家的内部账册里抄出来的。转调费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用途是雇人把一批从程氏收缴的卷宗运出天璇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