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坐在桌边,“运到哪里去了。”
沈掌柜把茶杯放下来,“运到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接手的人收了钱,把卷宗运走之后就消失了。”
“那个人后来出现过吗。”
“没有。”沈掌柜说,“但卷宗到了谁手里,从账册上查不出来。那笔钱的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雇一个中等的运队,不至于引人注意。”
程阙华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把那份功过录里关于“文书转调费”的那一页折角的印痕和沈掌柜刚才那句话放在一起,中间像有一条细线,她还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它只是暂时还没把两端连起来,但它的存在不会因为看不清就消失。“那批卷宗里面有没有一份手记。”
沈掌柜看着她,“你是不是拿到了一份缺了最后一页的手记。”
“是。”
沈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那批卷宗里确实有一本手记。但运走的时候它就是缺页的。最后一页在运走之前就已经被人抽走了。”
程阙华坐在桌边,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花生的边缘。“抽走它的人是谁。”
“谢天枢本人。”沈掌柜说,“当时程氏的卷宗收归璇玑堂,他在入库之前先过了一遍,那批里有一本他单独抽出来看了,看完之后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收走了。剩下的部分才让人运出去。”程阙华听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为什么不让别人看到那页。”
“那页上写的不是怎么用刀,是为什么用刀。”沈掌柜说,“谢天枢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原因。”程阙华从椅子上站起来,“那页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书房里。”沈掌柜说,“如果你要拿回来,就得去天枢城。但不是走上次那条路。”程阙华站在桌边,“走哪条路。”
沈掌柜看了她一眼,“从璇玑堂主殿正门进去。白天,不用藏。”
程阙华在回去的船上没有说话,河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坐在船尾看着河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暗,天际的云层从淡金色过渡到浅紫色,再过渡到灰蓝,然后暗下去。季云昭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船到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船夫把船绳系回木桩上,“天黑路不好走,你们当心。”
回去的山路上只有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程阙华走在前面,季云昭跟在后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断断续续的光斑。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白天从正门进去,你觉得呢。”
季云昭走上来和她并排,“如果能进得去。他抽走那页,说明那页上写的东西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你怕他。”
“我不怕他。”季云昭说,“但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放了十几年没销毁的东西,说明那页纸对他有用,也可能已经暴露在风险中。不管是什么,他随时可能再动它。那就赶在他动之前。”
程阙华继续往前走。她感觉到右腕那根细绳在她握拳的时候收紧了。她放慢了步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翻开手记,翻到那页被撕掉的最后一页留下的残余部分。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切口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翻到倒数第二页,把那个浅指甲印和切口的位置放在一起对比。指甲印的位置正好在切口起点靠下大约一指的位置,像是有人在撕掉最后一页之前先用指甲在那里按了一下,作为起手的标记。她合上手记,把它放回柜子里,和那本《文华入道·通解》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和干土的气味。灰羽毛的鸟蹲在窗台边缘,脚边放着一小片浅灰色的羽毛,羽毛末端编了一个结,和她右腕上那根细绳的结一样。她伸手把窗纸推开了一掌宽,那鸟没有飞走,歪了歪头。
“明天帮我带句话。”她隔着一掌宽的窗缝说,“后天,我打算从正门进去。”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从窗台上飞走了,羽毛的末端在夜风里扬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程阙华把窗纸合上,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右腕上那根细绳的结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到窗外最后一点扑棱声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