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后半段城市像一个持续运转的火炉,每天傍晚的热浪到了夜里也不肯退。空调零件终于到了,维修师傅来装好之后,公寓里重新有了凉意。陆烬在冷气吹出来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说"活了活了",沈知澈看着他摊成一片的样子,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温度别调太低。"
"知道。"陆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但很快就蜷起来裹着毯子睡了过去。沈知澈把客厅的灯调暗,在他旁边的另一头坐下来看书。空调的低鸣声均匀地响着,沙发上的陆烬呼吸绵长,偶尔在睡梦里动一下,毯子滑落了半角。沈知澈伸手替他拉上去,动作很轻。
这个月陆烬的实习进入了真正忙碌的阶段。他开始接触一些实际的项目工作,有时候会把文件带回家在餐桌前做到深夜。沈知澈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弓着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侧影,屏幕的光把他专注的脸照得清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偶尔停下来咬咬笔帽,然后继续。
沈知澈会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走开。陆烬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发现那杯牛奶,端起来喝的时候已经温了,但他会对着杯沿笑一下,然后埋头继续。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陆烬难得不用加班。两个人去了市中心的河边公园散步,傍晚的河边凉快一些,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陆烬穿着短袖短裤踩着一双凉拖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弹出去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知澈,你觉不觉得这个夏天特别热?"
"嗯,比去年热。"
"但感觉过得特别快。"陆烬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一转眼就到月底了,下个月我就实习结束了,再下个月就开学了。"
沈知澈偏头看他。路灯正在渐次亮起来,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有人沿着河岸撒了一路的光种。"那你觉得今年夏天过得怎么样?"
陆烬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挺好的。工作挺忙的但能学到东西。回家能看见你。周末还能出去玩。"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样一样地点着,"好,好,好。"
沈知澈伸手把他三根手指按回去两只,只留了食指竖着。"那你觉得最好的是哪一件?"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被按回去的手指,又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笑容照得清晰。"回家能看见你。"
沈知澈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河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成闪烁的碎片。走了一段路之后陆烬忽然说:"知澈,我下周要回一趟北城。"
"回去看阿姨?"
"嗯。我妈说她最近有点累,我回去看看她。周末两天,周五走周日回。"
沈知澈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陆烬转头看着他,河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不用,你下周不是有项目中期汇报吗?你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两天就回来了。"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但眼底有那种很轻很软的东西浮着。沈知澈知道他是怕自己为了他耽误工作,也知道他确实想自己回去陪陪母亲。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陆烬点了点头,然后靠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在标记气味。"就两天。马上回来。"
周五沈知澈送他到机场。陆烬只带了一个小背包,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他在安检口转身冲沈知澈挥了挥手,笑了笑说:"周日晚上就到。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
陆烬看着他,笑意加深了一些。"行。那你来接。"说完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沈知澈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出航站楼。北国的七月阳光炽烈,机场外面的草坪被晒得微微发黄。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着停车场走去。
周六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陆烬发来的照片。一张是周芸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张是陆烬蹲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拍的仰视图,枝繁叶茂的树冠遮了大半片天;还有一张是旧相册的翻拍,照片里是五六岁的陆烬戴着顶小草帽站在柿子树前面笑得眯起眼睛,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乳牙。
"翻到我小时候照片了,给你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沈知澈把那张小时候的照片放大了看。五六岁的陆烬圆圆的脸蛋,眼睛倒是从小就这么弯,站在那棵后来他站过无数次的柿子树底下,阳光把他胖乎乎的小手照得透亮。沈知澈看了两遍,回了一条:"可爱。"
陆烬秒回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句:"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等你来接我。"
"好。"
周日傍晚沈知澈提前到了机场。航班显示准时到达,他站在到达出口外面等着。人流从玻璃门后面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行李车的工作人员。他在人群里找到了陆烬——他穿着走的时候那件浅灰色衬衫,背着那个小背包,步伐比走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像带了一点舟车劳顿的倦意。但看见沈知澈的瞬间,他加快了脚步,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知澈。"
沈知澈接过他的背包:"累不累?"
"还行。我妈做了好多菜,我吃得可撑了。"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递给他,"给你带的。我妈做的酱牛肉,她说你爱吃这个。"
沈知澈接过保鲜袋,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微凉的触感。他把保鲜袋收好,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陆烬走在他旁边,步调比平时慢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忙,我帮她收拾了一些东西。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还没熟,青的,但看着就高兴。"陆烬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我昨晚跟我妈聊天聊到两点,没睡够。"
沈知澈偏头看他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困倦后残留的笑意。"回去早点睡。"
"嗯。"
回去的车上陆烬靠着窗睡着了。沈知澈把空调调小了一点,车速放慢了一些。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流动着,把陆烬靠窗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平稳。
沈知澈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很久。暗红色的交通信号灯把车厢内部也染成了短暂的红色,光落在陆烬的睡颜上,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暗红的暖调里。信号灯转绿的时候沈知澈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融进了夜晚的车流里。
到家的时候沈知澈轻轻推了推陆烬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揉着眼睛说:"到了?"
"到了。进去睡。"
陆烬"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趿拉着步子走进公寓楼。沈知澈锁好车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电梯厢壁上眯着眼了。沈知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困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靠稳。
进了家门之后陆烬没换睡衣就直接栽进了床里,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知澈晚安。"
沈知澈替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然后俯身在他露在枕头外面的后脑勺上碰了一下。"晚安。"
陆烬在睡梦里"唔"了一声,把被子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沈知澈醒来的时候陆烬已经起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包酱牛肉,正用小刀切成薄片。听见沈知澈走出来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晨光里他的脸比昨天舒展了许多,眼睛里的倦意散干净了。
"醒了?切好了,早餐就着面包吃。"
沈知澈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陆烬把切好的酱牛肉片码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又倒了两杯热牛奶,牛奶杯是那对"早晚"的,他拿的是"早",推给沈知澈的是"晚"。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吃吗?"陆烬托着下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