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阳城回来的当天夜里,狗儿在梦中没有见到先生。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他站在草庐外的竹林里,溪水还在哗哗地流,月光还是和往常一样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但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没有人。轮椅不在,薄毯不在,那个瘦削的身影不在。草庐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庐里,叫了一声先生。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胸口往四肢蔓延。他从三岁起每晚都在这个梦里度过,先生从来没有缺席过——不管是他挨了刀的那个夜晚,还是他在擂台上被人围猎的那个夜晚,还是围城战最绝望的那个夜晚,先生都在。而今晚,草庐是空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苍云城的天空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胸口那枚扳指还在微微发烫,但那股脉搏般的跳动比平时弱了许多,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他翻身下床,赤脚冲进院子里。顾衍之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推开门时,顾衍之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旧得发黄的竹简。看到狗儿的脸色,他放下竹简,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身来。他们连夜出发,只带了两匹快马。铁青被留在苍云城坐镇——围城战刚结束不到半个月,城里不能没有天象境。狗儿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先生出事了。
快马沿着老河道向北狂奔。这条秘密路线三年来已经走过了无数趟,但这一次狗儿觉得它格外漫长。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老河道的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回响。顾衍之骑着另一匹马紧随其后,一路上没有说话。
天亮时分他们赶到了落雁峡。峡谷口还是老样子,赤红色的砂岩山被晨光染成了一片金红。但狗儿的望气术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有人在峡谷里动过阵纹,不是守护阵的阵纹,而是另外一道更加隐蔽的禁制,品阶极高,手法老辣。这道禁制触发过一次,时间就在昨晚。有人来过。
守护阵还在运转,院门上的金色阵纹在晨曦中明灭不定。狗儿用破字真文按顺序点开七处节点,推开院门,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小径,推开正屋的门。屋里还是三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书架、木床、暗门。他打开暗门,顺着石阶走下去。地下石室里的萤石还在发光,石台上那三样东西已经被他取走了,现在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是压在石台正中央的,信封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吾徒亲启。字迹清瘦有力,是文圣的笔迹。
狗儿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信,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先生全部的力气。
“狗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先生大概已经在去往山外的路上了。先生不是不告而别。先生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禁术反噬非药石可医,唯一的缓解之法,是以本命精血重铸识海。但这一身残躯,精血所剩无几。山外有一处秘境,是三千年前我与阎修罗论道之地。秘境中藏有一物,名曰‘归元’。归元可助我重聚精血。但秘境凶险,我一人尚且未必能全身而退,不能带你同去。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若不成——先生这三年教你的东西,已足够你在这个世道立足。”
“附:《归元秘录》一册,乃我毕生文道心得。你学完镇字之后,可依此秘录自行推演后续真文。顾衍之虽入歧途,但天资绝世,你若遇文道疑难,可与他切磋。但切记——不可让他替你破境。文道一途,每一步都必须自己踩实。”
“你师爷临死前说,他没做完的事,让我替他做。现在先生把他没做完的事,托付给你。北境三城是你打的底子,你知道怎么让它长成大树。你今年十岁。从苍云城到天元皇城,路很长。先生走不动了。但你走得动。”
“另:你爹给你起的名字,不必改。”
落款是“先生”,下面没有日期。
狗儿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将《归元秘录》从信封里抽出来。秘录不厚,只有薄薄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文道心法和真文推演要诀。字迹有新有旧——旧的是三千年前的墨迹,新的是最近几个月才添上去的批注。先生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他将秘录贴身收好,和那枚扳指放在一起。
第二件事,他转身面向空荡荡的石室,双膝跪地,对着石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件事,他站起来,对顾衍之说:“顾先生,从现在起,你教我禁术。”
顾衍之原本靠在石室门口的石壁上,听到这句话,他慢慢直起身来。斗笠下的那双眼睛,第一次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