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荔从口袋里掏出那管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今天刚收到的,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第六十一年。防晒指数还是SPF50+,你对我的指数也是。”字迹苍老但有力,每个字的起承转合都很流畅。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你每年都写。”
“对。每年都写。”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写不动为止。”
宋荔把防晒霜攥在手心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而柔软。她的手指穿过那些白发,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发旋。他闭上眼睛,把头低得更深——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十多年,已经变成了比呼吸更本能的反应。
“低头。”她说。
他已经低了。但她还是说了。因为每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一个仪式——不是他需要低头,是她需要告诉他:你可以低头,在我这里,你可以。
“宋荔。”他闭着眼睛说。
“嗯?”
“我老了。”
“我知道。”
“我膝盖走不动了,眼睛看不太清楚了,有时候说话说一半会忘了说到哪了。”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没忘。”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瞳在暮色里是深褐色的,里面装着六十多年的光。“我爱你。从十七岁在天台上开始,到现在九十一岁在江堤上。我没忘过。”
宋荔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他的额头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痕迹。她的嘴唇碰到那些痕迹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说,“我从来没忘过。从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防晒霜开始,我就知道。那时候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以为自己活不长。但你没走。你站了八天,等了十年,买了六十一管防晒霜。你所有的话,我都听到了。所有的护腕,都在抽屉里放着。”
她直起腰,把防晒霜放回口袋,然后握住轮椅的把手。“走吧。天黑了,回去的路不好走。”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沿着江堤慢慢往回推。银杏树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满树金黄在暮色里变成暗金色,像一整片正在熄灭却执意要再亮一会儿的火。芦苇沙洲上的芦花还在飞,飘过江面,落在他们刚坐过的石凳上。
走到江堤尽头的时候,周渡忽然开口:“明天还来吗?”
“来。”宋荔说。
“后天呢?”
“也来。每天都来。只要天气好。”
“天气不好呢?”
“天气不好就在家。我给你煮红枣水。”
“这次多放点冰糖。”
“不行。血糖。”
“你管我血糖。我九十一岁了,想喝甜的就喝甜的。”
宋荔推着轮椅走进回家的小巷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棵并肩站立的银杏树。
“那就多放一颗。”她说。
“两颗。”
“好。两颗。”
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他们两个。老了,走不动了,但还在走。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