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根脉(续)
雍州在三千里外。
狗儿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年前去落雁峡取扳指,那时他七岁,一个人背个包袱赤着脚翻苍山。如今他十岁,脚上穿了鞋——柳氏纳的千层底,鞋面是苍云城新开的布庄买的青布。他站在马车上往后看了一眼,苍云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护城河的柳树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抹绿。送行的人不多,胖婶往他包袱里塞了二十个茶叶蛋,苟盛带着义学幼班的新生们在城门口举着木板,木板上写的是今年新学的句子——“乘风破浪会有时”。
铁青带了十名铁剑山庄的弟子随行。顾衍之依旧骑着他那匹瘦马,斗笠换了一顶新的,檐边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顾衍之身后的马车里坐着阿离,阿离今年七岁,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溪底捞起来的石子。狗儿问她去不去雍州,她说不去,去磐石城分署找福叔,福叔说磐石矿新开了一座萤石洞,洞里能挖出会发光的石头。狗儿便让二叔顺路把她捎过去——二叔正好要去磐石城查看互助会跟铁剑山庄联合开采的新矿脉。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三天。沿途经过三座城池,每座城池的城门口都贴着学政署统一印制的粮价公示牌,落款是三城平准司。每到一处,狗儿都会停下马车,站在公示牌前看一会儿。阿金阿银的普查数据显示北境三城的粮价已经连续三个月稳定在每石八十五文上下,低于青州平均粮价三成。路过的商队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学政署这是赔本赚吆喝,但更多的商贩已经开始用北境的粮价作为跟其他城池谈判的筹码。
顾衍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公示牌,忽然说了一句:“你把粮价压住,不光养活了北境三城的老百姓,还养出了一批会算账、会管理、懂规矩的年轻人。陈元伯用了十五年把青州变成了自己的私库,你用了三年把北境变成了一个学院。再过十年,这座学院里走出来的人,会把整个青州翻过来。”
车队进入雍州地界后,景色陡然不同。青州多山,雍州多水。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水田,新插的秧苗在春阳下泛着嫩绿的光。水田间偶尔能看到几座白墙黛瓦的庄园,庄墙上嵌着阵纹——不是防御性质的龟甲阵,而是调节温度湿度的聚灵阵。雍州公孙家以文道立家,连庄田里都透着文道世家的精细讲究。
雁归城在雍州中部,城名取自公孙家始祖的诗句“雁归南浦,人归故里”。城墙是白砂岩砌的,比苍云城的黄土城墙气派得多,但比不上青云城那种阴沉沉的压迫感。城门口的守卫没有盘查,反而看到公孙家的符鸢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学政大人这边请,家主已在府中等候。
公孙府不在城内,在城西的雁归湖畔。整座府邸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回廊九曲,湖面上漂着几叶扁舟。狗儿穿过回廊时,识海中的灵识捕捉到了至少六道阵法的灵气波动——有三道防御大阵,两道聚灵阵,还有一道气息极其隐蔽的文道护府大阵,品阶至少在四阶以上。这种阵法密度,整个青州都找不出第二家。
正堂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公孙止坐在主位上,须发比三年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一点没少。他身旁坐着几位雍州本地的世家家主,狗儿认出了其中一位——雍州学政使周昌,从三品,论品级比他高了两级。另一侧坐着两个凉州口音的武袍汉子,看腰牌是铁剑山庄的人。
“狗儿来了。”公孙止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没有叫“轩辕学政”,没有叫“小公爷”,就叫他狗儿,像是叫自家晚辈。三年不见,老头说话的腔调还是跟当初在青云城高台上替他挡箭时一模一样。
“公孙爷爷。”狗儿抱拳行礼,然后转向周昌,端端正正地行了下官之礼。周昌受了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学政署独立于总督府后,青州北境三城虽然名义上还归朝廷管,但实际上已经是自成一系。不少地方官都等着看这个十岁学政跋扈嚣张的笑话,可他偏偏比谁都守规矩。周昌微微颔首,说道轩辕学政不必多礼,北境三城这些年办学成绩卓著,朝廷早有耳闻。
寒暄过后,公孙止让人带狗儿去了客房。客房临湖,推开窗户就是雁归湖的水面。夕阳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红色,几只白鹭在湖心岛上盘旋。铁青把行李往地上一搁,说了句这地方比悬镜峰还漂亮,然后倒在床上,不到三息就响起了鼾声。顾衍之靠窗坐着,斗笠搁在膝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公孙家书房借来的《雍州水文志》。
狗儿坐在窗台上,掏出那封先生临别时留给他的信,借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手指触到那枚扳指,脉搏般的跳动依旧平稳,但强度比三个月前弱了不止一筹。他低头对着扳指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然后将扳指塞进领口贴肉的地方,跳下窗台,对铁青和顾衍之说了两个字:“吃饭。”
寿宴设在第二天傍晚,地点就在雁归湖中央的湖心亭。湖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石桥与岸相连,亭中摆了一桌素宴。公孙止不喜铺张,请的人也不多——周昌、铁剑山庄的代表、雍州几位老友,加上狗儿一行,拢共两桌人。酒过三巡,公孙止让人撤了酒盏换上茶,这便是要谈正事了。
“今日请诸位来,一为叙旧,二为议一件事。”他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阎修罗。”
亭中的气氛骤然凝重。雍州学政使周昌放下茶杯,眉头紧锁。显然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同样不轻。
“三年前,苍云城发现阎修罗手笔的尸傀术。去年,老河道附近侦测到疑似他的灵气残留。今年年初,雍州西境的三座文道书院接连遭遇禁术袭击——腐脏术、抽髓术、噬魂咒,手法老辣,不留活口。所有受害者都是书院的山长或首席教习,修为最低的也是蕴灵境。”公孙止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文道一脉,三千年未有如此劫难。”
狗儿放下茶杯:“苍云城去年侦测到的灵气残留,和阎修罗留在悬镜峰外围的禁术痕迹同源。”他没有提先生和归元秘境的事,但顾衍之在旁边补了一句,“阎修罗在找东西。袭击书院山长,很可能是在逼问文圣遗物的下落。”
这句话一出,亭中所有人都坐直了。公孙止问:“遗物?”
狗儿犹豫了一下,将胸口那枚扳指掏了出来。黑色的玉面上,那道金色细纹已经比三个月前暗了许多,但触手仍有余温。“文圣故居的守护阵阵心。先生临行前交给我的。”
全场寂静。周昌盯着那枚扳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公孙止的目光在扳指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狗儿,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文圣这一生,没收过几个弟子。收了你,是他晚年的福气。”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阎修罗若在找这枚扳指,那你留在苍云城一天,他就不会离开北境。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我拟了一份盟约——雍州公孙家、青州学政署、铁剑山庄三方联手,以雁归城为中心建立禁术监测网。公孙家提供阵法和符箓支持,学政署提供巡检人手和情报网,铁剑山庄提供武力保障。三方各出所长,阎修罗只要再露踪迹,立刻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