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秘境
从悬镜峰回到苍云城的第三天,狗儿在梦里重新见到了文圣。
说“重新”不太准确。自从先生半年前去山外秘境之后,狗儿每晚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座破败的草庐。他试过无数次——睡前反复默念先生教的入梦诀,把扳指贴在额头上凝神静气,甚至用镇字真文护住识海强行入定,都没有用。梦里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模糊得看不清脸的碎片。那些碎片有时是先生在溪边洗笔的背影,有时是草庐顶上簌簌作响的茅草,有时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色笔画的残影。醒来之后,识海中残留的只有怅然若失的空洞,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刚闭上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沉入识海,就感觉到胸口那枚扳指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细微的脉搏,而是一股灼热的、骤然爆发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扳指内部炸开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拽住他的意识,将他整个人——不是身体,是魂魄——拖进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不是草庐。
是一片纯粹的虚空。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周没有边界。只有光——金色的、淡金色的、暗金色的,无穷无尽的光点悬浮在虚空中,有的静止,有的缓慢旋转,有的在极远处以某种玄妙的轨迹交织成网。每一道光点都是一道阵纹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低声嗡鸣,千万道嗡鸣声重叠在一起,汇成一股宏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狗儿站在虚空中,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托力。识海中的文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动运转起来,不是他自己催动的,而是被周围的光点牵引着、共振着,像是在和什么极其古老的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然后他看到了先生。
文圣坐在虚空的中央,身后是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金色光轮。光轮的直径足有数十丈,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真文——不是上古真文那种独立的字符,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纹路,像是文字和阵纹的始祖,每一道笔画都蕴含着连狗儿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法则之力。那些纹路和《归元秘录》中记载的部分上古真文同源,但更深奥、更完整。光轮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从虚空中抽取无数光点融入自身,同时向外释放出柔和的、带着安抚气息的波动。
文圣就坐在光轮的正下方,那架熟悉的轮椅不见了,他盘膝坐在虚空中,双手结着一个狗儿从未见过的手印。他的面容还是离开前那样清瘦枯槁,但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更加内敛,像是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古剑,所有的锋芒都被收敛进了剑鞘深处,只留下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感。
“先生!”狗儿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先生没有睁眼。
文圣的双眼紧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他结印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暗青色的血管。最让狗儿心惊的是先生的头发——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雪白的发丝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拨弄着。
“来了。”文圣没有睁眼,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别跑。你现在不是肉身,是我的魂印把你的魂魄暂时拉进了我的识海。乱跑的话,魂魄会散。”
狗儿立刻站稳了。他看着先生那双紧闭的眼睛和全白的头发,胸口的震动压过了千言万语,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先生,你的头发……”
“白头发而已。”文圣嘴角微微弯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三千年没白,这半年白了个干净。倒也省了染。”
“……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文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纯金色的光,光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阵纹在旋转,“跟阎修罗打了一架。”
狗儿的心猛地一沉。
“归元秘境是假的。”文圣说,“或者说,半真半假。秘境确实存在,归元也确实在里面。但阎修罗早在三百年前就找到了这个秘境,一直藏在里面疗伤。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占了秘境核心,用禁术把整个秘境改造成了他的巢穴。归元被他封印在秘境最深处,我要取归元,就得先过他那一关。然后我们就打了一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赢了,但也挨了几下。不碍事,死不了。”
狗儿没有问他“真的不碍事吗”。他只是看着先生那只变成纯金色的左眼、全白的头发、和周身那种被强行压制的暗伤气息,默默地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先生不想让他担心,他就不问。
“你听着,我的时间不多。”文圣重新闭上那只眼睛,“魂印拉你进识海消耗的是我的本命精血,撑不了太久。今天找你,是要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归元拿到了。但阎修罗没死。他挨了我一道‘封’字真文的正面轰击,被打掉了半个肉身,魂魄也受了重伤。但他在最后关头用血遁术逃走了。血遁术的代价是燃烧本命精血,他至少要养一年才能恢复行动力,三年才能恢复修为。但他不会老老实实养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找一个地方,用禁术强行续命,然后在你进秘境的时候截杀你。”
“第二,阎修罗知道秘境下一次开启的时间。别问我他怎么知道的——他在悬镜峰周边布过探阵,你爹未必察觉,但逃不过他的手段。秘境开启之日,就是他动手之时。你要进秘境,就必须先过他这一关。或者,让他以为你不敢进,然后给他一个出其不意。”
“第三。”文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老祖宗是不是跟你说他只剩一年了?”
狗儿的手指猛地蜷紧了:“是。先生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