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秘境(续)
顾衍之在洗剑池边住了下来。
悬镜峰顶有几间历代族老清修用的石室,轩辕烈让人收拾了最靠近峰顶巨岩的那一间给他。石室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推开窗就是万丈深渊和翻涌的云海。顾衍之把窗子用石头抵住,让峡谷的风灌进来,满室的旧书味被吹得一干二净。他说这地方比学政署后院强——苍云城太吵,哪怕是半夜都有更夫的梆子声和护城河的水响,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老猿啼叫,适合想事情。
狗儿每天卯时上山,在峰顶跟父亲练拳,然后去石室找顾衍之上课。上课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归元秘录》和《禁术溯源》的范畴。顾衍之不再教他破解单一禁术,而是教他“禁术体系”——把禁术当作一个完整的、互相关联的系统来理解。
“禁术和正统文道不是两套独立的系统。它们同源。就像一棵树的两根主干——正统文道是向上生长的树干,禁术是向下蔓延的根系。树干和根系共享同一套养分循环,只是方向相反。”顾衍之在石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禁术体系图。二百一十六种禁术被分为九大类,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央,是一个标注着“阎修罗”三个字的黑色圆点。
“腐脏术、抽髓术、噬魂咒、血魂咒——这些你都学过或破解过。它们是禁术体系里最基础的‘单体攻击类’。往上还有‘群体控制类’、‘领域类’、‘召唤类’、‘契约类’、‘诅咒类’、‘炼化类’、‘逆转类’,以及最顶层的‘造物类’。阎修罗掌握全部九类。三千年前他攻天元皇城时,用的就是‘契约类’的血魂咒叠加‘领域类’的万魂阵。”
狗儿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网,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能熟练破解的禁术只有十六种,加上能正向施展的血魂咒母咒,总共十七种。而阎修罗掌握二百一十六种。这个差距不是靠推演速度能弥补的。
“你不可能在一年内学完所有禁术。”顾衍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需要。禁术体系虽然庞大,但核心节点只有九个——就是这九大类各自的核心符文。每一类的所有禁术都是从核心符文衍生出来的变体。你只要掌握九个核心符文的破解方法,就相当于掌握了整个禁术体系的九成破绽。”
“剩下的那一成呢?”
“剩下的那一成是阎修罗自己创造的。”顾衍之指着图中那个黑色圆点,“造物类。这是禁术体系的金字塔尖,也是阎修罗的天赋所在。别人学禁术是学已有的,他学禁术是为了创造新的。造物类的禁术没有固定形态,因为每一道都是他根据战场需要临时推演的。所以造物类没有破解方法——你只能在实战中跟他对推演。他推一道你破一道,谁先跟不上谁就输。”
“你跟他交过手吗?”
“交过。”顾衍之将炭笔搁在石桌上,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腕的皮护腕,“三千年前,天元皇城外。他用了三道造物类禁术,我破了前两道,第三道没破开。”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第三道的名字叫‘断轮回’。不是攻击肉身,也不是攻击识海,而是攻击因果。他把我的一段因果斩断了。我至今不知道被斩断的是什么——斩断了,你就不会记得那段因果里的任何人或事。只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谁。”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狗儿看着顾衍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先生不让他问顾衍之的过去。不是不能说,是顾衍之自己都不记得了。阎修罗从他生命里偷走了一样东西,他连讨回来的凭据都没有。
“造物类禁术的推演,”顾衍之重新拿起炭笔,在羊皮纸空白处画了一个极简的阵图,“核心在于‘以法则创法则’。正统文道是以自身文气沟通天地法则,禁术是以禁术符文扭曲天地法则。而造物类禁术,是直接创造一条新的法则——哪怕这条法则只能存在几息。创造法则的速度取决于你的文道根基,对法则的理解深度,以及——你的想象力。狗儿,你的推演力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你在做梦的时候,识海会自动推演白天学过的阵纹。文圣收你为徒,不只是因为你的命格,还因为你的识海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特质——无序推演。普通人的识海推演是线性的,一步接一步。你的识海推演是跳跃式的,从第一步跳到第五步,从第五步跳到第十步,中间的过程被自动压缩。这是天生的。阎修罗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他在禁术创造上无人能及。”
“先生也有吗?”
“没有。”顾衍之摇了摇头,“所以你师父的强,不是强在天赋。是强在根基。他的根基之深厚,天元大陆三千年来无人能及。阎修罗的天赋再高,创出的禁术再多,也打不穿文圣的防御。这就是为什么阎修罗怕你师父——不是怕他聪明,是怕他稳。现在我教你造物类禁术的破解思路,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达到阎修罗的水平,是让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从石桌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狗儿面前。册子的封面没有字,只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狗儿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这册子里的内容不是禁术,而是对禁术的逆向推演记录。每一页记录一种造物类禁术的破解方案,字迹潦草,满篇都是修改和批注,显然是顾衍之自己的手稿。
“这本册子是我三千年来对造物类禁术的全部研究。一共记录了十七道造物类禁术的破解推演,其中十五道是我的推演,两道是你师父的。最后那两道是你师父留下的批注——他不研究禁术,但他看了我的推演之后,用正统文道的思路给出了破解方向。”顾衍之将册子往前推了推,“拿去。能学多少学多少。”
狗儿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造物类禁术的名字叫“焚天”——以禁术符文扭曲火系法则,将方圆十里内的火系灵气全部点燃,温度能在十息之内升到熔金化铁的程度。破解方案写了三页,每一页的推演过程都密密麻麻,最后的结论是:以水系真文对冲,同时以土系阵纹封锁地面火脉,截断灵气供应。
他从清晨看到正午,从正午看到黄昏。石室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暗红色,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看到第十七道时他停了下来。这道禁术的名字叫“归墟”——阎修罗自创的最强造物类禁术之一,以禁术符文模拟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将一切法则归于虚无。在归墟的笼罩范围内,所有正统文道和武道的攻击都会被分解为最原始的灵气粒子,然后消散。破解方案只有半页,剩下半页是空白。顾衍之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术我未能破解。若与阎修罗交手,务必在他施展归墟之前结束战斗。”
狗儿合上册子。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悬镜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站起身走出石室,顾衍之正坐在峰顶的巨岩边缘,双腿悬空,望着脚下的云海。
“看完了?”
“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