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姜照常攥着装有小鱼干的篮子前往庭院。
可无论她如何叫唤,也不见有猫凑到跟前,她弓身一边叫唤一边扒开灌叶,一截猫尾从假山后露出,云姜一眼就认出这是红缨,她喜笑颜开,手捻一条小鱼干,朝前轻轻靠近。
假山后,猫儿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云姜方才雀跃的脸瞬间煞白,她熟悉它们躺在地上睡觉的样子,皮毛舒展,绒毛光亮蓬松,可此刻,它们紧绷倒伏,毛发也杂乱塌瘪,不用亲手触摸,肉眼可见的冰凉。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猫,一夜之间,全都横陈死在了一个角落。
“啊——”
云姜哭声尖叫徒然炸开,赶来的猫倌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啼哭穿透庭院,裴照俞慕然睁开双眼。
府中各处下人被惊动,侧目循声,片刻功夫,庭院假山处站满了不少人。
安嬷嬷和松荷赶来,下人纷纷避让安嬷嬷,松荷见状用手捂住嘴巴,安嬷嬷神色慌乱,少有的手足无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散开,勿要惊扰到郡主,”转头看向猫倌,“你先妥善处理,我去看看郡主。”
裴照俞坐在妆镜前,刚让人侍女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安嬷嬷就进了屋子,裴照俞问:“嬷嬷,府中发生了什么?”
安嬷嬷恢复往日神情说:“府上新来的丫头在庭院打扫,被一只不知从哪来跑出来的耗子吓到罢了。我已吩咐下去这几日让人好好将庭院角落清理清理,放些鼠药,郡主这几日就先莫到庭院逛了,至于猫儿我已让猫倌将它们带离府中去泡药,一来避免鼠药被猫儿误食,二来怕猫儿跟鼠耗有接触,沾染上疫病。天气时凉时热,肺腑最易失和,最是容易沾染杂病。”
裴照俞莫名有些不舒服,听完安嬷嬷说完,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想着是被尖叫扰了神。
安嬷嬷说:“郡主,可是要出门去见沈世子?”
裴照俞笑了笑。
出门好,出门好,安嬷嬷头一次这般希望她出门,也跟着笑了声说:“玩开心些。”
待裴照俞乘车离府,马车驶入热闹的街道,不见踪影,安嬷嬷这才回府继续处理事情。
她问猫倌:“究竟是怎么回事?素日都好好的。”
猫倌查探过猫的尸体,一无所获,起初以为是猫误食了毒害蛇虫鼠蚁的药,可检查下来并非如此。王府上下谁人不知郡主最是疼爱这几只猫,面对安嬷嬷的问询,他答不上来,神色蔫蔫,恍如等死一般。
安嬷嬷叹气道:“郡主体弱,悲伤不得,老身已先将此事瞒下,这几日你莫要出现在府中,多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到花色一模一样的猫回来,若是实在寻不到,找些七八分相似的也成,快入秋了,牲畜换毛斑纹有变很是寻常,牲畜本能御寒蜷窝,不爱搭理人也是普遍。”
“得先瞒下,才可做旁的打算。”
猫倌闻言落泪,连忙用衣袖拂去泪水,“多谢嬷嬷,若非您老,小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嬷嬷拿出一袋银钱,递给猫倌,“郡主迟早会知晓此事,你好生寻个地方将其安葬,上天有好生之德,去观中寻法师超度超度罢。”
云姜被吓晕,安嬷嬷走后,松荷和云竹这才露面宽慰猫倌,云竹道:“都晓得郡主宝贝极了这几只猫,欸,定是郡主往日罚了谁,那人怀恨在心便对猫投毒,企图报复郡主。”
“你如何肯定是投毒?”松荷又道,“郡主又重罚过谁?”
云竹讥笑道:“你蠢呐,一下死一群,不是被人投毒那是什么?郡主凡事从不露面,没回都是安嬷嬷做坏人,发生了这般事,郡主还是开开心心出门去,可见安嬷嬷都瞒得好,自然无论郡主做什么,安嬷嬷都会替她瞒得好好的,即便下令罚我们的人是她。”
松荷觉得云竹不可理喻,又想起她和云罗先前偷懒被安嬷嬷责罚的事情,懒得与她再多做口舌之争。
松荷劝慰猫倌:“莫要担心了,安嬷嬷如何说,你就如何做。”
红着眼睛的猫倌连连点头。
城外竹林,沈嘉濯见裴照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用一片细软的竹叶撩动她的耳坠,铃铛耳坠摇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纷乱的思绪终被拉回。
转头时,冰凉坠子晃蹭脸颊下颌,一声一触,心神定下。
“阿俞,想什么呢?”沈嘉濯轻问。
裴照俞眼皮有些抬不起来,“我应该是没睡够,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可要回马车上再睡一会儿?”
她摇头,“去河边洗把脸就好。”
今日,她要学武,沈嘉濯做了一把木剑,不轻不重,手感刚刚好。
沈嘉濯拧干帕子,拿给裴照俞,浸满凉意的帕子按在眼皮上,消肿散困意,待帕子从脸上挪开时,眼前出现一只用竹叶制成的乌篷船,乌篷船摊在一只有力的掌心上,男子手掌宽大,指节棱角利落,腕骨微露,碧色润叶贴着白皙皮肤,给人一种沉稳又撩人的感觉。
裴照俞分不清自己是已清醒还是依旧处于昏头中,居然想往沈嘉濯的腕骨咬上一口。
她又用帕子捂住脸,立马又拿开,沈嘉濯问她怎么回事,她笑了笑,“看看宜谦能不能又变出来第二个。”
沈嘉濯握住裴照俞的手腕,将竹叶乌篷船放在她的掌心。
“烦丝寄此,随流水漂走。”
堪堪风此刻起,入眼除去一片竹林碧色,便是少年随风而起的蓝色发带,青天白日,裴照俞却觉得有银白泛滥的月光洒落林中,只因沈嘉濯身着月白色劲装。
她另一只手牵住沈嘉濯的手腕,“宜谦跟我一起。”
二人并肩蹲踞河畔,同时拈叶又同时放手,乌篷船一沾水面便疾行往前,转瞬飘的老远,像是被施了仙法一般,裴照俞在河边放过纸船和花灯,也常看落叶随水缓流,从未见过这般快快掠水而动的。
她好奇问:“宜谦,怎么做到的?”
沈嘉濯笑说:“竹叶轻薄,借风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