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强行稳住情绪,压下心底的念头,嘴上依旧硬撑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力的沙哑:“没事,我没事。”
贺烬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打趣了一句,语气温柔:“之前乖乖让你贴晕车贴你不听,现在难受了吧,早就跟你说山路不一样。”
江珛脑子昏沉,没力气反驳,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身体的疲惫和眩晕感彻底压了上来。
他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体,脑袋一歪,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安安稳稳、轻轻软软地枕在了贺烬的肩膀上。
江珛彻底睡着了。
车厢微微晃动,少年安静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和平淡,只剩下熟睡后的温顺安稳。
贺烬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垂着眼,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人,瞳孔微顿,心底猛地一空,乱得一塌糊涂。
他迟疑了足足十几秒,浑身紧绷,不敢乱动分毫。
心底无数细碎的念头翻涌出来,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
我靠!我靠我靠!他居然靠着我睡觉?
会不会靠得太近了?
这个距离是不是太亲密了?
贺烬盯着江珛露出来的头,又想了想。
会不会让他不舒服?
我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等等…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无数细碎的思绪在心底反复拉扯、反复纠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平稳声响和窗外掠过的风声,周围同学大多都在小憩,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这细微又暧昧的一幕。
贺烬僵硬地坐了很久,不敢挪动肩膀,不敢抬手乱动,生怕轻微的动作就会吵醒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江珛。
迟疑良久,他才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往江珛的方向微微挪了挪身体,轻轻调整了两人的坐姿和距离,找了一个更安稳、更舒服的姿势,让江珛可以睡得更安稳一点,不用受车身晃动的影响。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江珛紧闭的眼睫上。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气质尽数褪去,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贺烬的心跳莫名变得紊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乱糟糟的情绪无处安放,只能安静坐着,一动不动,任由肩头承载着少年全部的重量,陪着他一路沉睡。
在他反复纠结、心绪纷乱的时候,身侧的江珛似乎是觉得姿势舒服了一些,无意识地轻轻往贺烬的身侧蹭了蹭,脑袋微微倾斜,靠得更近了。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肩头,细碎又轻柔。
贺烬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半点起伏,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江珛。
漫长的车程在安静的小憩中缓缓流逝。
又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大巴车终于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山间的景区停车场。
前方导游和带队老师站起身,出声提醒所有人下车集合,准备开启当天的研学行程。
此起彼伏的下车提醒声、喧闹声将车厢里的沉寂彻底打破。
江珛也在嘈杂的人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意识慢慢回笼,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脑袋下温热安稳的支撑,不是冰冷的车窗,也不是坚硬的座椅靠背。
他微微抬眼,视线扫过身旁的人,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整整一路,都枕在贺烬的肩膀上睡觉!
后半程的山路,他全程贴着贺烬,靠着对方的肩膀安稳睡了一路,不知道靠了多久。
清晰的认知涌入脑海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
江珛的耳尖微微发热,脸颊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浑身都透着不自在,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连忙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车厢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着收拾东西下车,没有人注意到后排两人短暂的异样。
贺烬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氛围,语气自然松弛,像是全然不在意刚才的亲密靠近,轻声解围:“我看你状态不太好…就让你靠了一会儿,好点没现在?”
江珛立刻轻轻摇头,整个人带着明显的紧绷感,语速稍快地开口:“我没事!”
说完之后,他不敢再多停留,连忙伸手拿起自己放在身侧的背包,微微侧身催促:“走了,下车了,外面都在催了。”
话音落下,他率先起身,快步走出座位,顺着过道走下车,尽量压下心底的窘迫和不自在。
双脚稳稳站在地面上,山间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和头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舒缓了不少。
他刚站稳,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两条微博推送消息弹了出来,界面清晰醒目。
【“-”赞了你微博。】
【“-”关注了你。】
江珛低头看着屏幕,目光微微顿了一瞬,没有点开查看,只是快速锁屏,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跟着大部队的步伐,走向集合地点。
所有人下车集合完毕后,带队老师和导游组织大家列队,在景区的开阔广场举办了简短的开营仪式。
流程简单常规,导游介绍了本次研学的具体行程、景区概况、安全注意事项,老师再次强调了纪律要求、不许私自离队、结伴同行等基础规则,全程用时不到二十分钟。
开营仪式结束,正式进入自由安排时间。首要行程是前往景区配套的度假酒店,办理入住、放置随身行李,休整完毕后再开启下午的爬山行程。
景区的度假酒店规模很大,依山而建,装修精致豪华,环境整洁雅致,楼道宽敞明亮,房间采光和视野都很好,配套设施齐全,是专门接待研学团队和游客的高端民宿酒店。
班主任提前统计好了所有人的住宿名单,现场在班级群里统一发布了每个人的房间号,全程两人一间标准双人间,布局一致,干净舒适。
整栋酒店只有两间稀缺的单人房,其余全部是双人房。
房间分配结果出来后,大家纷纷对照名单找自己的室友和房间。
刘昊和江珛被分到了同一间双人间。
许铭煜和林宇两人一间。
宋晗和班里另外一个女生同住。
唯独贺烬,刚好分到了稀缺的单人房,拥有独立的住宿空间。
江珛看到分配结果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身性格偏安静,不太习惯和别人同住一间房间,原本是想争取单人房的,安静自在,不会被打扰。
但全校研学人数太多,单人房数量极少,分配不到也很正常。
他短暂思索了两秒,很快放平心态。
和刘昊同住也没有什么不妥,两人关系要好,相处自然熟悉,不会尴尬,日常作息应该……也合得来?没必要过多纠结。
所有的房间都在同一楼层,202、204、206、208依次排列,紧紧挨在一起,距离很近,出门就能碰面,来回走动十分方便。
大家拿着房卡陆续进房放行李休整。
刘昊一进房间就格外兴奋,动作麻利地拆开自己背着的收纳包,掏出随身携带的掌上游戏机,连上房间的电视投屏,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转头和刚收拾完衣服的江珛搭话。
“等下晚上回来我们可以打游戏!没人管,彻底放松一晚,好不容易出来研学,必须玩尽兴。”
江珛背对着房门的方向,正站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换洗衣物,将衣服一件件叠好,规整放进柜子里,动作从容细致。
房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严,轻轻闭合着,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门口的位置,贺烬已经早早收拾完自己单人房的所有行李,没有半点拖沓。他拿着房卡,径直走到了206房间门口。
透过门缝,他清晰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看见刘昊低头调试游戏机的背影,看见背对着门口、安静收拾衣物的江珛。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懒懒地倚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目光牢牢落在江珛的背影上,安静伫立,眼底带着无人察觉的温柔,就这么静静看着,沉默不语。
专注收拾东西的江珛,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恒定的视线,温和却清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停顿动作,下意识转头抬头。
视线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静的氛围被打破。
一旁的刘昊也刚好调试完设备,抬起头看见了倚在门口的贺烬,率先出声开口问道:“哎!怎么了烬哥?有事吗?”
贺烬瞬间收敛了眼底所有安静的情绪,脸上立刻换上一贯的温和笑意,神色自然,语气轻快从容。
“老师刚刚在群里通知,让大家休整十分钟后统一楼下集合,准备出发爬山了。”
说完,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江珛身上,声音温柔轻缓:“走咯,同桌,该出发了。”
江珛收回目光,平静点头,简单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跟着两人的脚步,准备出门集合。
短暂的休整结束,全班同学全员集合完毕,跟着导游的队伍,正式开启下午的爬山行程。
本次的研学山体坡度平缓,不算险峻,全程都是修好的石阶路,适合学生集体出行,运动量适中,以观景放松为主。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同行,三三两两成群,说说笑笑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间风景极好,绿树成荫,草木繁盛,空气清新凉爽,微风穿过林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所有的燥热。沿途有溪流、凉亭、观景台,一步一景,视野开阔。
几个人一路慢慢往上走,边走边闲聊,话题轻松琐碎,一路热闹不断。
许铭煜看着沿途的山林风景,随口感慨:“这里环境也太好了,比市区凉快好多,待着特别舒服。”
许铭煜点点头,轻声附和:“确实,空气质量很好,平时待在教室根本感受不到这种环境,出来走走确实放松。”
刘昊一边往上爬,一边不停看着四周的风景,兴致勃勃:“等下到山顶一定要拍照,视野肯定绝了,发朋友圈绝对刷屏。”
林宇笑着打趣他:“你除了拍照就是玩,能不能正经研学一点。”
宋晗走在队伍侧边,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轻声说道:“听说这座山的祈福很灵,半山腰的寺庙是老景点了,很多人专门过来许愿。”
几人顺着话题闲聊,从风景聊到日常,从学习聊到玩乐,一路走走停停,速度不快,氛围松弛自在。
大概攀爬了半个多小时,队伍行至山体中部的位置。
这里有一处核心打卡景点,一座古色古香的山间寺庙,建筑古朴雅致,香火旺盛,是这座景区最有名的祈福点。
不少提前上来的游客都停在这里烧香祈福、拍照打卡,队伍里的同学也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宋晗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香火缭绕的寺庙,转头对着身边几人说道:“我之前刷网上的攻略,都说这座寺庙的祈福特别灵验,求学业、求平安都很准,我们也进去试试吧?”
几人闻言,都没有拒绝,纷纷点头赞同。
难得来一次,索性跟着大众一起,祈福许愿,也算不虚此行。
一行人走到寺庙门口的香火售卖处,各自掏钱买了几柱清香,排队有序进入寺庙内部。
香火袅袅,寺庙内部安静肃穆,佛像庄严端正,氛围感十足,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
站在佛像前,贺烬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江珛,轻声开口问道:“同桌,你想求什么啊?学业还是平安?”
江珛手持清香,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没有什么想求的。”
语气清淡,听不出任何期许和执念,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无欲无求。
贺烬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几人不再闲聊,各自站定位置,双手持香,对着寺庙中央的佛像,认真躬身祭拜。
江珛嘴上说着没有什么所求,看似淡然随性,心里却从来不是真的一无所愿。
人活于世,总有牵挂,总有期许,不可能真正毫无欲望。
他站在佛像前,缓缓闭上眼睛,神色郑重,姿态端正。
希望江忬顺利成长。
或许…可以再贪心一点。
希望,生活美满。
祭拜的动作端正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潦草。
贺烬站在他身侧,微微侧头,安静看着他虔诚郑重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
嘴上说着没有所求,眼底的郑重和期许,却骗不了人。
他没有戳破,同样缓缓闭上眼睛,对着庄严的佛像,满心虔诚,认认真真躬身一拜。
心底只有一个简单又坚定的心愿。
让他的愿望都实现吧。
拜托啦。
………
两人几乎是同时结束祭拜,一前一后缓缓睁开眼睛。
走出香火缭绕的寺庙,山间的微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整个人都格外松弛。
贺烬侧头看向江珛,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轻声追问:“同桌~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啊?”
江珛脚步微微一顿,沉默两秒,随口出声,语气平淡自然:“学业有成。”
说完,他转头反问贺烬:“你许的什么?”
贺烬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淡淡回应:“学业有成。”
江珛闻言,轻轻挑眉,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认真:“那我们白许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贺烬轻轻点头,语气坦然又狡黠:“嗯嗯,所以我没说出来。”
江珛:“……”
他沉默看着对方,一时无言。
夕阳渐渐西斜,山间的光线慢慢变暗,天色愈发偏晚,傍晚的凉意缓缓笼罩下来。
导游和老师在前方招呼队伍,通知所有人停止停留,准备下山返程,回酒店休整、准备晚餐。
所有人收拾好情绪,跟着大部队的脚步,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下山的步伐比上山轻快很多,队伍行进速度很快,一路依旧说说笑笑,氛围轻松。
走了大半段下山的路程,周遭人声嘈杂,大家都在结伴说笑。
江珛踩着石阶,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侧过头,看向身侧并肩行走的贺烬,声音很轻,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我也是。”
简短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贺烬脚步微顿,瞬间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说的不是学业有成。
他的愿望,和自己一样,未曾说出口。
贺烬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轻轻点了点头,安静陪着他一步步往山下走去,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