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大学时咄咄逼人的样子,他们苍老了许多,已经过去了十年,岁月总是对年长者更加残忍。
这几年的斗争,旅泊明瞒我瞒得死死的。
安安性格内向,但也有这个年纪的淘气。
他最开始叫我舅舅,后来会学旅泊明的语气叫我小驿。
幼年的寄养令他比普通孩子要敏感很多,他紧张地拉住我的手:“小驿,他们是谁啊?”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这个小小的人儿。
我轻声说:“是爷爷奶奶。”
安安懂了,他从故事书、幼儿园、学校里了解爷爷奶奶,所以也很好奇,为什么没有见过爸爸的爸爸妈妈呢。
他乖巧地叫:“爷爷奶奶好。”
旅泊明的妈妈一霎那开始抽泣。
我打开门,没什么表情:“进来坐吧。”
我让安安去写作业,给他们倒了水:“旅泊明六点下班,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外面吃个饭。”
她捧着水杯,腕子一直在轻微地抖,她说:“对不起。”
我怔在原地,因为什么,十年前把我们拆散吗。
“对不起,李驿。”她的肩膀耸动着,“你恨死我了吧。”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安慰她。
“都过去了。”我说。
“我接受了,我们都接受了。”她哭着说,颊上的两行清泪剥夺了她在我记忆里的高贵与体面,“泊明,他……他最近好吗?”
我点头:“他的工作很稳定,收入也很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很体面。”,我想他们应该在意这个。
“你把东西拿出来。”细看旅泊明父亲的眼圈也有点红,他清嗓道。
我惊讶地看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个黄金的古法手镯:“我知道你不会戴,但我让他做的是男生的圈口,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那么善言,就接下来了,沉甸甸的,款式并不老土,其实我戴在手上大概率也不会丑的。
居然还能收到“彩礼”。
那接受这个镯子,是不是代表我同意了。
我慢慢地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您放心,安安八岁,读二年级,生活上,除了我不是个女人,跟正常家庭也没什么不一样。”
安安没写作业,扒在房门口偷听,眼巴巴望着客厅。
门响了,还没到六点,旅泊明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回来了,明明我也没给他发消息。安安有个能打电话的手表,想来是趁我不注意通风报信了。
安安推开门狂奔过去,脆生生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这不叫还好,眼见旅泊明的妈妈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
旅泊明拍拍小安的头。
我也站起身去寻他,旅泊明第一时间亲我的额头,像是做给他们看的,有点刻意,令人安心的刻意。
他在我耳边轻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摇头:“没有。”
“你带安安去楼下看看我车窗有没有关好。”旅泊明支开我。
旅泊明从来都不会忘记关车窗,我带着安安到不远处的公园,玩了一会儿滑梯。
安安年纪也不小了,没那么好糊弄,没玩多久就吵闹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只好又带他去更远一点的商场吃肯德基。
这下他倒是开心了,我捏着软塌塌的薯条,心里乱得不行。
旅泊明那天晚上和我说,他和他爸妈讲安安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儿子。
他说他撒谎了,让我原谅他。
我知道这个谎言是为了让安安拥有更多的爱。但他真正欺骗的人是他父母,想到旅泊明为了我做这种让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到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爸妈给安安买了很多东西,第二天带他去商场,几乎是有求必应。
但安安胆小,什么都不要,只怕要再次被送走,一直紧紧牵着旅泊明的手,我跟在后面,落了他们一截儿。
毕竟还是小孩,进了玩具店,安安犹豫着撒开旅泊明,拿了一个汽车模型,蹬蹬蹬跑过来给我看,问:“可以买吗?”
说实话我平常也不怎么限制他买玩具,相比之下旅泊明就太惯着他了,我总要唱个红脸。他懂事,每次都会和我汇报,仿佛我是掌管生杀夺予大权的。
我点头说:“可以,但要谢谢爷爷奶奶。”
他就蹬蹬蹬跑过去谢谢爷爷奶奶。
把老两口哄得热泪盈眶。
这个孩子于他们而言也是意外和惊喜,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一辈希望孩子有后代,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百年后有个照应。
那天晚上我很主动。
结束以后,我趴在他胸口,对他说:“你跟爸爸妈妈和好吧。”
他伸手摸我的头发:“我不想委屈你。”
“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
“旅泊明,别犟,”我轻轻吻他的锁骨,“国王法则,幸福者退让。”
“家人的爱是无可替代的,我从十二岁起就再没享受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失去这些。”
他抱紧了我。
我不恨了。
这还是他教我的,国王法则就是在幸福的时候大赦天下。
幸福会消弭所有的积怨、仇恨与不甘。
以后我们也可以热热闹闹过年,安安会有一对疼爱他的高知爷爷奶奶。
我们是过分年轻的父亲,在教育方面肯定没有他们擅长,而且再怎么说,他们也养出了一个这么好的旅泊明,我很放心。
等安安十八岁离开家,我们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可以预见的美好未来。
爱人回到了身边,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家。
幸福驿站,到此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