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外起了雾。
皇陵在西山阴面,远远望去,像一片伏在夜色里的黑兽。山道两侧松柏森森,积雪压在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像有人在暗处低声抖衣。
京城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越往西去,越听不见人声。马车碾过冻硬的山泥,车轮下时而压碎薄冰,发出细微的裂响。随行的火把不敢举高,只在雾中拖出几团昏黄的光。
皇陵不是寻常衙署。这里埋着先帝,也埋着大雍数代君王的祖宗。朝中再权势熏天的人,到了陵前,也要收声敛袖,怕惊动地下的龙骨。谢危楼掀帘望了一眼,山门上“永安”二字被雪水浸得发黑,像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
谢危楼坐在车中,披着狐裘,脸色被车壁上的灯火映得极白。
陆临渊骑马行在车侧,一路没有回头。
马蹄踏过冻土,声声沉稳。陆临渊始终与车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足以在变故发生时立刻回身,又不至于逼得谢危楼觉得受人看守。
这点分寸比直白的保护更难忽略。谢危楼看了一路,到底没有落下车帘。
他不回头,谢危楼却能从车帘缝隙里看见他肩上落雪。那人披着黑氅,腰间刀鞘压着马侧,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枚提前落在死局外的黑子。谢危楼看久了,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他不喜欢有人替他挡路。
更不喜欢陆临渊挡得这样理所当然。
到了山门前,守陵军拦住去路。为首的老校尉认得陆家军令,也认得陆临渊那张北境少将军的脸,仍旧按刀不让。
“皇陵夜禁,非圣旨不得入。”
陆临渊取出一封调防旧文。
那不是圣旨,却是十年前禁军换防留档,盖着兵部旧印与御前监印。老校尉看见那印的一瞬,脸色微变。
纸页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印泥早已暗沉,却仍压得住守陵军的刀。十年前的旧文,本该躺在兵部某个吃灰的柜底,如今却在皇陵山门前重见天日。老校尉盯着那两方印看了许久,眼角的褶皱都绷紧了,像忽然被人从坟土里拽回了一段不该记得的旧年。
谢危楼在车中轻轻一笑。
“你连这个都备了?”
陆临渊没有看他:“你要来,我总得让你少冒些险。”
谢危楼指尖一顿,旋即冷声道:“谁说我要冒险?”
陆临渊终于偏头看他。
夜雾在两人之间流动,他的眼神沉得像山下无声的寒潭。
“你。”
只一个字,便把谢危楼后头所有话都堵住了。
山门开时,风从陵道深处卷出,带着陈年的香灰与湿土气。守陵军提灯在前引路,陆临渊翻身下马,亲自走在车旁。
陵道极长,两侧石兽半埋在雪里。文臣武将的石像隔雾而立,眉目都被岁月磨平,只剩一身冷硬的轮廓。火光从它们脸上一晃而过,仿佛这些沉默的旧臣也在夜里睁开眼,看着两个活人一步一步往死人的地界里走。
谢危楼忽然想,若世间真有鬼,皇陵里该是最不缺鬼的地方。
可偏偏这一路上最可怖的,不是地下帝王,也不是守陵阴风,而是那些仍在金殿上披着朝服、说着忠君爱民的人。
偏院在皇陵东北角,院墙斑驳,门上缠着铁链。老校尉说赵异疯得厉害,白日里见人就咬,夜里却常常跪在墙角,向北磕头。
“向北?”谢危楼问。
老校尉道:“是。嘴里念着黑松岭,念着火。”
谢危楼眸色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