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海滨小镇。
姜念醒的时候,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节奏均匀,反复不停,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和裴烬家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很像,但更细,更短,像一条还没有长大的河。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她回复了:“醒了。你呢?”“早就醒了。在楼下。”“你等我一下。”
姜念从床上坐起来,洗漱、换衣服。她穿上了那条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前一天晚上到的快递,她用旅馆的熨斗烫了一下,熨得不太平整,但看起来还可以。裙摆到膝盖,裙摆上有小小的蓝色碎花,像天空倒映在海面上的颜色。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她下楼的时候,裴烬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海。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馒头上冒着热气。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裙子,又从裙子移到她的脸,停留了很久。
“好看吗?”姜念问。
裴烬的耳朵红了。“好看。”
“比你想象的好看吗?”
“比我想象的好看一百倍。”
姜念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买的?”“刚才。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趁热买的。”“好吃吗?”“不好吃。但很软。”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裴烬,今天去哪?”
“去海边。你今天穿裙子,拍照好看。”
“你会拍照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七月二日,上午,海边。
阳光很好,海风不大,海浪轻轻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个不太会用力的拥抱。姜念站在水边,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她轻轻缩了一下脚。裴烬蹲在不远处,举着手机,在给她拍照。他的姿势很笨拙——蹲着,身体前倾,像一只在瞄准猎物的猫。他按了很多次快门,但大部分照片都拍糊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裴烬,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蹲着的姿势像在蹲坑。”
裴烬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机递给她。“你拍一张。我看看怎么拍才好看。”
姜念接过手机,退后两步,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里的他站在海边,身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像一幅画。姜念看了那张照片,很满意,把手机还给他。“好看。”
裴烬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你拍照比我好。”
“因为镜头里有你。”
他的耳朵更红了,像熟透的西红柿。姜念踮起脚尖,在他红红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从耳朵开始红,蔓延到脸颊、脖子,像一层薄薄的红色颜料正在慢慢铺开。
“姜念。”
“嗯?”
“你每次亲我,我都很开心。”
“开心到说不出话。”
“嗯。”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海风吹起她的头发,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不会习惯的。每一次都会很开心。”
姜念的心跳加速了。“那我会一直亲你。让你一直开心。”
七月二日,下午,海边的小渔村。
裴烬带姜念去吃了一顿海鲜,小店开在码头边上,老板是当地渔民,刚从船上下来,带着一身海腥味。点了一桌子的菜——清蒸螃蟹、白灼虾、蒜蓉生蚝、辣炒蛤蜊、海鲜粥。每一道都很好吃,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姜念剥了一只螃蟹,把蟹黄挑出来,放在裴烬的碗里。“你吃。”
“你自己吃。”
“我想让你吃。”
裴烬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蟹黄,看了几秒。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很鲜,很甜,带着海的味道。但比他更甜的是,她剥螃蟹的时候把肉全给他了,自己只吃了边角料。
“好吃吗?”姜念问。
“好吃。”
“那再吃一个。”
她又剥了一只,把蟹黄挑出来,放在他碗里。裴烬看着那碗越堆越高的蟹黄,眼眶忽然有点热。“姜念,你别光给我剥。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啊。我在吃蟹腿。蟹腿也有肉。”
裴烬没有再说话。他夹起一只虾,剥好,放在姜念的碗里。然后又剥了一只,又剥了一只,堆了满满一碗虾肉,像一座粉白色的小山。
“裴烬,你干嘛?”
“你剥螃蟹,我剥虾。公平。”
七月二日,傍晚,海边看日落。
橘红色的太阳缓缓地沉入海平面,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红色、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他们坐在沙滩上,肩膀靠着肩膀,手牵着手。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和远处渔船马达的声音。
“裴烬,海好看吗?”
“好看。”
“比山好看?”
裴烬想了想。“山有山的好,海有海的好。但海更好。”
“为什么?”
“因为海可以一直看。看多久都不会腻。山看久了会累。”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片被染成金色的海。“裴烬,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来看海。”
“好。”
“一年看一次,看到走不动为止。”
“那我每年都攒钱。”
“我会一直陪你来。”
裴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沙滩上延伸向远方,没有尽头。
七月二日,晚上,海边散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海面照成一片银色。姜念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去压裙摆,但压不住,风太大了,裙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翻飞。
裴烬看着她的裙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白色的裙子,蓝色的碎花,银色的月光,她的笑声。他把这个画面存进了心里,和那些创可贴、薄荷糖、便利贴放在一起。
“裴烬,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姜念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条柔和的线。“裴烬,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