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拉开了序幕。
知了终于开始叫了,声音从香樟树上倾泻下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阳光烈得吓人,空气烫得像刚打开盖子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临城一中教室里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啦地转着,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有人在对着你吹了一口气。
姜念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及肩的长度,扎起来刚好成一个短短的马尾。裴烬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头发短了。”
“嗯。太热了。”
“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姜念的耳朵红了。“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裴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六月二日,裴烬的自行车后座上的坐垫换了一个新的。不是他自己缝的了,是一个真正的坐垫,柔软的、厚实的、带弹簧的,坐在上面像坐在云朵上。姜念问他在哪儿买的,他没有说,因为这是他攒的钱买的,他不想让她知道。
姜念坐上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这个坐垫太舒服了。”
“嗯。”
“贵吗?”
“不贵。”
姜念知道他在撒谎。这个坐垫一看就不便宜,但他不想让她有负担,所以她假装信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和心跳的节奏。
六月四日,裴烬的数学竞赛国赛成绩出来了。一等奖。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一等奖。整个临城一中只有他一个人拿到了这个奖。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裴烬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没有抬头,但姜念看到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班会课结束后,姜念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恭喜你。”姜念说。
“嗯。”
“你不好高兴吗?”
“高兴。”
“你看起来不像高兴。”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心里高兴。只是不太会表现出来。”
姜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很用力。裴烬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脸从额头开始红,红得很均匀,像被一层薄薄的红色颜料覆盖了。
“现在呢?”姜念问,“能表现出来了吗?”
裴烬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
“能了。”
六月六日,裴烬的铁盒子里的钱攒到了一千四百块。还差一百。离暑假还有三周,他应该能在出发之前攒够。他在笔记本上更新了计划——“进度:1400/1500。还差100。目标:海边三日游。车票:往返200。住宿:两晚300。吃饭:三天300。其他:700(备用)。总计:1500。”
他在“其他”后面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给她买一条裙子。白色的,带碎花的,她穿一定好看。”
六月八日,高考开始。
临城一中是考点,非毕业班的学生全部放假三天。姜念和裴烬得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假期。他们坐在天台的天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英语听力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裴烬,明年这个时候,就轮到我们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裴烬想了想。“因为你在。”
六月九日,裴烬带姜念去了临城最高的那座山。不是山顶的寺庙,是山腰的一个观景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整座临城。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楼房像积木,道路像丝带,车辆像蚂蚁。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衣服猎猎作响。
“裴烬,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看我们学校。”
裴烬指着远处的一个灰色的小方块——临城一中的教学楼。从这里看过去,它只是一个很小的点,像一个孩子随手搭的积木。
“你看,我们每天在那么小的地方。”
“嗯。”
“但我觉得那个地方很大。因为你在那里。”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在笑,嘴角弯弯的。
“裴烬,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风大。风大的时候,话不会太重。”
六月十一日,沈鹿溪拍了一组照片,主题是“临城一中的盛夏”。照片里有香樟树、知了、电风扇、冰棍、教室里的黑板、操场上的跑道。还有一张是裴烬和姜念的合影——不是摆拍的,是她偷拍的。他们坐在银杏树下,裴烬在低头看书,姜念靠在他肩膀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光斑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
沈鹿溪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装在一个白色的相框里,送给了姜念。
“给你。留作纪念。”
姜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裴烬在看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她脸上。他在看她,趁她睡着的时候。
“鹿溪,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是我拍过的最好看的人。”
六月十三日,裴烬收到了第一份工资——不是修电脑赚的,是家教赚的。那个小学生的家长多给了他五十块,说“你教得很好,下次还找你”。他把那五十块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满了,快要盖不上盖子了。他数了数,一千四百五十块。还差五十。但时间还有两周,足够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快够了。等她暑假的时候,我就有钱了。不是很多,但够用。够买两张车票,两晚住宿,三天的饭,还有一条裙子。”
六月十五日,裴烬开始在网上看裙子。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姜念看。他搜索“白色连衣裙”、“蓝色碎花”、“长款”、“夏天”。他看了很多条,最后选中了一条——白色的,到膝盖,裙摆上有小小的蓝色碎花,像天空和海洋的交界。他记下了价格:九十九块。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他算了一下,如果他少住一晚,就可以省下钱来买这条裙子。
他在计划里把住宿从两晚改成了一晚。“住一晚,第二天回来。省下一百块,刚好买裙子。”
六月十七日,裴建国发现裴烬在攒钱。
他在裴烬的床底下看到了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好,露出里面的钱。他没有动那些钱,但他知道了。晚饭的时候,他问裴烬:“你攒钱干什么?”
裴烬犹豫了一下。“去海边。和姜念。”
裴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个信封出来,放在裴烬面前。“拿着。”
裴烬打开,里面是三百块钱。“不用。我自己攒够了。”
“拿着。多余的钱,给她买点好的。”裴建国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裴烬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里的钱拿了出来,放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满了,盖子彻底盖不上了。他数了数,一千七百五十块。够了,而且多了一些。
六月十九日,裴烬买下了那条裙子。
网上下的单,寄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他取快递的时候,小卖部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包裹上的地址。“给女朋友买的?”
裴烬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阿姨笑了。“知道了。去吧。”
裴烬把包裹藏在书包里,带回了家。他没有拆开,因为想等到海边的时候,当面给她。他想看她拆开包裹时的表情,想看她穿上裙子时的样子,想听她说“好看”。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日落。日落很晚,快八点了,天边还是亮的。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和草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裴烬,今天是夏至。”
“嗯。白天最长的一天。”
“你今天看到我最长时间。”
裴烬想了想。“不对。我每天都在看你。不管白天长不长,看你的时候,时间都一样长。”
姜念的心跳加速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裴烬,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因为你在听。”
“我不在的时候呢?”
“不在的时候,我在练习。”
“练什么?”
“练怎么跟你说好听的话。”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像两颗温暖的琥珀。
“那你现在练习得怎么样了?”
裴烬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还不够好。但我会继续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六月二十三日,期末考试前一周。
临城一中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走廊上的人变少了,教室里的灯亮得更晚了,桌子上的书越堆越高。姜念和裴烬在图书馆里复习,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摞书。他们的手在桌子下面牵着,但各自在做各自的题。
“裴烬,这道题怎么做?”姜念把数学试卷推过来。
裴烬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写了几行公式,推了回去。“用这个定理,三步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