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曾问过庾翼,出征北上的前一夜会做什么,庾翼说他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中等候旭日东升,而桓温认为他会大睡一觉,醒后大干一场。
出发前一夜,庾翼是否会如此无法验证,而桓温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索性起身在园子里练剑。
夜幕之中,只有风。
月光之下,却有人。
桓温收了剑势,向人影处快走几步,皱眉道:“你怎么还没休息?”
“我以为你今晚回房间,所以我在等你。”
桓温扶着司马兴男坐在长廊的栏杆上:“我母亲已经敲打过我了,让我最近离夫人远远的。”
司马兴男却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话?”
桓温反问:“夫人指的是什么?”
司马兴男昂着下巴:“不管是毛穆之,还是桓冲,肯定都和你说了吧?”
桓温不置可否:“庾爰之已经毫无音讯好多年,夫人要找他人之常情。”
司马兴男将桓温的脸掰过来:“我问你,你这次为什么带着桓冲而不带着桓豁?”
桓温道:“桓豁留下来照顾夫人。”
司马兴男板着脸:“我不需要。”
桓温轻笑反问:“莫非夫人要独自一人去建康?”
司马兴男直接跳起来,结巴道:“什么.....什么建康,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桓温自顾自道:“庐陵公主的信好久没来了,夫人不担心吗?要是夫人挂念,让桓豁陪着夫人去建康走走,他比桓冲年长几岁,行事更稳妥,我也更放心。”
司马兴男瞪着桓温半晌,叹气道:“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桓温道:“府里都是我的人,夫人左右只有一个绿姝,她打听什么那就是夫人打听什么,我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了。”
司马兴男长吁一口气道:“毛穆之的事你也知道了?”
桓温点点头:“他同我说了,义正言辞与夫人划清了界限。”
司马兴男:“.....”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道:“他去吗?”
桓温理所当然道:“我养他这么久,岂有不用之理?”
两人一阵沉默,司马兴男凝望着桓温:“你,你同我说实话,你到底有几分胜算?”
后赵皇帝石虎刚驾崩,后赵局势大乱,褚裒北伐时机最佳。
冉闵杀戮后赵宗室,自称魏国皇帝,局势再次动乱,殷浩北伐时机也佳。
可如今大晋面临的是,曾奉晋为主的慕容儁建立的前燕灭掉冉闵的魏国,兵势正盛,朝廷此刻让桓温北伐,绝不是最佳时机。
桓温又不肯放弃争来的北伐机会,他选择秦国为北伐的目标,因为氐族苻健击败后赵,攻占长安建立秦国称帝。
桓温举目凝视着朦胧的月色:“虽算不上天时地利人和的必胜局,但也占据地利与人和,也有赌一赌的机会,夫人,不必忧心,我知道夫人的顾忌。”
司马兴男垂眸道:“或许我那几个舅舅北伐有私心,但北伐收复失地是民之所向。”
桓温笑笑:“是啊,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你打趣我!”司马兴男抬手打在桓温的胸口。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打趣夫人,夫人可知庾翼对我说过,夫人之所以不背弃庾家,是因为庾家一直筹谋北伐,若非如此,夫人早就翻脸无情,”桓温望向司马兴男的目光格外温柔,彷佛眸中除了司马兴男,还有另一个至亲至信的好友:“夫人瞧,我已有白发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不想此生抱憾,更不想百年后无颜与他们相见。”
司马兴男瞧着桓温掩藏在黑发之下的白发,怔愣无言。
她,他,还有他们,真的等了许多年。
“好,夫君,我等你凯旋回来。”
曾经她父皇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今夜她举目望月,遥见长安。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军自江陵开拔北上。
鼓声震天,司马兴男站在昨夜的廊下,昨夜桓温还在眼前,这会已乘船北去,她记得昨夜她说完后桓温的坚定的眼神,记得答应桓温明日不必早起相送。
“殿下,你起这么早,不是为了送驸马吗?”绿姝小声问。
司马兴男摇摇头:“我在家里等他就好,等桓豁回来,让他来一趟,我有事交代,还有你再去问清楚可有庐陵公主的信。”
过了晌午,桓豁回来了,双眼通红,一瞧就知道哭了。
司马兴男指指对面的位置,亲手倒了盏茶推给他:“阿豁,喝点茶。”
桓豁握着茶盏,一开口喑哑道:“我没事,不知嫂嫂找我什么事?”
“你何时送桓老夫人回老宅?”司马兴男道:“我打算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