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穆之瞬间明白桓温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桓温举荐谢尚出镇洛阳,就是算准谢尚会推辞,这样一来,出镇洛阳的选择牢牢把控在荆州,对他挑明,无异是暗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末将愿意留守洛阳。”
桓温却没有直接答应,反而问道:“你可知留守洛阳并非易事。”
毛穆之决绝道:“末将知道。”
桓温看了毛穆之许久,缓缓道:“我已经决定迁徙附近的百姓到江汉,你可知为什么?”
毛穆之依旧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大将军也认为洛阳守不住,但大将军仁善,将百姓南迁,给他们一条活路。”
说完他双膝跪地,头紧紧的抵在地上:“将军有将军的苦衷,可末将愿意相信将军,末将还是愿意留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若我说我只能给你留下两千兵马呢?”
桓温的话再次让毛穆之愕然,用两千兵马守洛阳简直是个笑话。
毛穆之沉默良久,只淡声问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万,末将誓死守洛阳。”
桓冲再也忍不下去,一个箭步上前道:“将军,末将也愿意留下。”
桓温还未开口,毛穆之却先一步拒绝:“末将一人足矣,大将军继续北伐,身边不能少了左膀右臂......”
“不,我并不打算继续北伐了,”桓温语气平静道:“我打算带着降将周成回师了。”
屋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毛穆之犹豫,还是问道:“大将军为什么不继续北伐?”
桓温踱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你说说北方时局如何?”
燕国鲜卑势力最强,正觊觎南下,秦国氐族顶住桓温第一次北伐,正向西、向北扩张,桓温此时以洛阳为北伐据点,与燕国和秦国必有一战。
举国应战,桓温尚有一丝把握,可朝廷已经束手旁观,单论荆州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与其元气大伤,不如见好就收,胜利班师。
“洛阳像一个突入两强之间的孤岛,北是燕国,西是秦国,只有南面靠朝廷补给,我多次上书士族北返,迁都洛阳才稳住局势,但......”桓温冷嗤一声:“朝廷无一人肯为我说一句。”
毛穆之不甘心,继续追问:“那大将军为什么不亲自镇守洛阳呢?”
桓温的手指一划,指着舆图上的荆州:“我出镇荆州,朝廷已经寝食难安,我再占着洛阳,你猜朝廷会如何?”
毛穆之闻言担忧道:“万一大将军离开后,洛阳城再次丢失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反正不是在自己手里丢失的,”桓温却道:“你也不必抱着必死的绝念,老五你也不必留下,毛穆之你听好了,等到那一天,你就弃城而逃。”
“弃城而逃?”毛穆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姓我已经迁徙,洛阳城也几乎是坐空城,两千兵马也守不住城,”桓温冷声道:“我已将洛阳还给朝廷,所以你一定活着回来,你记着,你是为荆州守的洛阳,不是朝廷。”
一切事务安排好之后,桓温由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袁宏,与袁乔的武将身份不同,他是一位书生。
袁宏才华超群,文笔精妙绝伦,当时谢尚镇守牛渚,秋夜月色清朗,他身着便服带着随从泛舟江上,恰巧袁宏在船中高声吟咏诗作,声音清亮和谐,文辞清丽出众,谢尚便停船静静听了许久,派人前去询问,正是袁宏所作的《咏史诗》。
谢尚担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时,举荐袁宏参与军中事务,袁宏屡次升迁,后来进入桓温幕府担任记室参军,桓温十分看重他的文笔才华,让他专门掌管军中文书典籍。
后来袁宏写下《东征赋》,文末罗列称颂南渡以来诸多名门贤士,唯独没有提及桓温的父亲桓彝,桓温得知此事后十分恼怒,游赏青山宴饮归来,特意让袁宏同乘一车,桓温开口问袁宏:“听闻你写《东征赋》,大肆称颂前代贤达,为何偏偏不提及他的父亲?”
袁宏答道:“令尊的功业名节不是我能随意定评的,先前没来及请示,不敢贸然写入文中。”
桓温不信这番说辞,追问:“那你打算用怎样的语句评价他?”
袁宏立刻随口作答:“气度豁达明识高远,时而隐居安身,时而出世报国,身躯纵然逝去,崇高道义永不消亡,坚守宣城侯的气节,忠贞信义足以被世人称道。”
桓温知道这非袁宏的真心话,但又无法抓住把柄,于是这次桓温进兵洛阳,也带上了袁宏。
经过淮水、泗水,桓温踏在北方土地,和下属们登上船楼,遥望中原,感慨道:“使国土沦陷,长时间成为废墟,王衍这些人不能不承担这一罪责!”
袁宏却说:“国家的命运本来有兴有衰,难道都是他们的过错?”
桓温彷佛随意道:”诸位听说过刘表的千斤重的大牛吧,吃的草料,比普通牛多十倍,可是拉起重载走远路,简直连一头瘦弱的母牛都不如。魏武帝进入荆州后,把大牛杀了来慰劳士兵,当时没有人不叫好。”
说完,看向众人,果然袁宏脸色不佳。
而即将班师,桓温再次交给袁宏的任务,便是命他写一篇赋,《北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