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了?”司马兴男瞪大眼睛。
侍卫生怕误了小公子的事,只好请求一手操办殷浩丧事的外甥韩伯走一趟。
“阿舅虽然被罢黜流放,但没有说过半句怨言,神情坦然,一切听天由命,依旧不废谈道咏诗,即使我们也看不出他多悲伤,只是整天用手在空中写"咄咄怪事"四个大字而已。”韩伯道:“我随阿舅同到流放之地,我离开时,阿舅送我吟咏,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吟咏后竟然抽泣哽咽,潸然泪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深深行了大礼,才继续道:“后来桓大将军派人送信给阿舅,阿舅是欣然答应的,摊开纸张准备写回信,但阿舅太重视这封信,为避免其中有错误而摊开纸张又闭合,再开再合,如此往复几十次,最终寄出来了一封空白信函,阿舅临终前,将信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交到桓大将军的手中。”
司马兴男看着信,叹气问:“不知殷先生是何时离世的?”
她的本意是若是能早一步,这信还能交到桓温的手中,殷浩也不必抱憾离世。
“.....与桓大将军北上同一日。”韩伯眼圈微红:“我安慰过阿舅,等桓大将军北征回来,我就替阿舅找桓大将军说清楚,我知道阿舅有许多话想同桓大将军说,可当天夜里,阿舅没有等下去.....”
死生一事,司马兴男最能感同身受。可她依旧猜不出桓温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也猜不出殷浩迟迟没有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
韩伯稳住情绪,再次拜道:“听闻小公子身体不佳,我跟在阿舅身边习得一二,若是殿下相信我,我愿意一试,来报答桓大将军的恩情。”
随后司马兴男将事情告诉谢安,谢安倒是对韩伯有印象,因为殷浩曾经戏说道韩伯还没有学到他牙缝里的一点聪明,但谢安却并不赞同。
韩伯的母亲殷氏聪慧通达,却家中贫寒,韩伯小时候,恰逢隆冬严寒,母亲正在给他缝制短袄,让他手持熨斗,对他说先穿上短袄,稍后她再做夹裤,韩伯却说不必再做夹裤了,母亲追问缘由,他说熨斗之内燃着火,连手柄都会变得温热;如今穿上短袄,下身自然也会暖和。
后来他潜心钻研老庄玄学,致力研习文章典籍,为人恬淡平和,长于思辨,有识之人认为韩伯可谓是澄清世人所不能澄清的,裁定世人所不能裁定的,与那些粉饰自己依顺众人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
“韩伯此人从不吹嘘,既然他愿意前来医治,便有八九分把握,殿下不必忧虑。”
司马兴男摇摇头:“我心头压着除了此事,还有殷浩的死讯。”
谢安不解:“我还以为殿下不在乎,当初是他半路劫走北征的机会,后来也是因为他后撤时焚烧物资,朝廷拿不出粮草,我以为......殿下是怨恨的。”
“是啊,他真的害死了不少晋国的好儿郎。”
谢安不说话,侧身望向司马兴男,等着她后面的话:“那次,连桓温都觉得殷浩先生能大胜而归,怕再也没有机会而沮丧,可我并非如此,我不在乎站在长安城墙的是谁,是桓温,还是殷浩先生,只要他能收复长安。”
谢安闻言只轻声一笑:“....是我眼光短浅了。”
“京口的事,谢先生听说了吗?”
谢安声音平淡道:“谢玄同我说过,殿下巾帼不让须眉,真不愧是庾家的人。”平淡到听不出褒贬。
“后来我想了很多,真的是因为褚裒和殷浩先生才大败而归吗,朝廷真的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明明司马兴男的声音很轻柔,落在谢安的耳中犹如钟响。
“他们之所以仓皇间拉出来,是因为桓温一步步逼着朝廷,而朝廷一步步压着桓温,只是怕他成为.......第二个王敦。”
这个名字,彻底让谢安重新打量司马兴男。
与殷浩对司马兴男厌恶的态度不同,谢安对司马兴男是无感,庾家的事怪不到她头上,桓温的事怨不到她身上,哪怕她在京口捅破天,谢安还是这个态度,或许因为她姓司马,身上流着庾家的血脉,身份是桓温之妻,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与他们站在一起。
可方才她说的是桓温,亦是王敦。
“殿下,你认为会吗?”
司马兴男不答反问:“谢先生认为呢?”
谢安道:“世上最难揣测的便是人心。”
司马兴男道:“既然如此,谢先生问我,我又如何可知呢?”
谢安道:“所以我也看不懂殿下。”
司马兴男道:“我与谢先生又不曾深交,看不懂情理之中。”
谢安道:“看不懂归看不懂,倒是可以略猜一二。”
“比如?”
谢安道:“若我没猜错,朝廷担忧的事,殿下也在担忧。”
司马兴男道:“谢先生高才,难道不担忧?若不担忧,舅舅们多次征召谢先生,谢先生都以隐居拒绝。”
谢安道:“非也非也,我不过是闲云白衣罢了。”
“是吗?”司马兴男愈发觉得与桓温有牵连的男人都难缠的紧,心中不由连带着桓温从头骂到尾。
骂够了,司马兴男才挤出一点点笑:“那谢先生为何要我去寻殷先生?难道不是有意为之?”
谢安大方承认:“我只是认为,他们两人不置于此,我去拜访过殷浩,那时他身体便不太好,是心结所致,恰巧遇到小公子旧疾,我想着一举两得,谁知天意难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