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渡踏出裂隙的瞬间，冷像一把刀从领口灌进来。

林栖跟在她身后落地，工兵铲刚碰到冰面，铲刃上那层从废土带来的菌丝残迹就被冻成了白色的粉末。她把铲子抱在怀里，牙齿磕得咯咯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在脸上，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这里的冷和废土不一样，”她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废土是湿冷，这里是干的。”

方渡点了点头。

天空没有颜色。极光在头顶无声地燃烧，绿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缓慢地扭动、变形，照亮了冰原上起伏的雪丘。这光照在皮肤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冷冰冰地铺在那里，像一层发光的霜。

方渡闭上眼睛。法则感知从她脚下向外铺开，穿过冰层，穿过冻土，穿过沉积了三十年的雪。她看见了这个世界。古神的低语像一层极低频的震动覆盖在整个行星表面，从冰层深处某个巨大的心跳源点向外扩散。异形的巢穴在东北方向，那是一片高温的生物电场，在冰天雪地中像一个发炎的器官，数以万计的工蜂信号在巢穴周围游弋。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两公里，有一团微弱的电磁场，地热发电机的低频震动，无线电广播。那个信号在持续地、重复地发送同一段加密脉冲，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不停地划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等着有人看见。

科考站 、幸存者，还有… 世界之子。

“走。”方渡说。

她们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一小时。雪很深，每一脚下去都没到小腿，林栖踩在方渡踩出的脚印里才能勉强跟上。风一直在变向，裹挟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林栖把围巾拉到眼睛下面，只露出一双在冰风中眯起来的眼睛。

然后她停住了。

“渡，有人在说话。”

方渡转过身。林栖站在雪地里，头微微偏向一侧，像在听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不是风，”林栖说，“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对，是叫‘孩子’。它叫我‘孩子’。它说它很冷。它在冰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它问我能不能陪它说说话。”

“敢觊觎我的人”，方渡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法则感知聚焦到林栖的听觉神经上，那里有一根灰黑色的细丝，从冰层深处延伸上来，黏在她的耳廓上，正在试图渗透。古神的心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任何有神经系统的生物都能接收到。而林栖太敏感了，世界意识种下的抗体让她对法则层面的异常有天生的接收能力，在这个世界里，她的抗体反而变成了天线。

方渡将第二世界的法则激活，指尖亮起一小团金色的光。她在林栖的耳道深处织了一层极薄的法则滤网，将那根灰黑色的细丝包裹、压缩、封存。低语声从林栖的意识中被隔离开来。

林栖大口喘了口气，睫毛上的冰晶被呼出的热气融化，沿着眼角流下来。“没了，”她说，“听不见了。”

“封印大概能撑七天。七天之后需要重新加固。”

林栖点点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把工兵铲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她们继续走。冰原上散落着废弃的装备残骸，一辆半埋在雪里的雪地车，车壳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撕开，撕口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更远处，冰面上横着一只已经冻硬的异形尸体，六条腿，躯干覆盖着流线型的黑色外骨骼，腹部被撕开了一个大洞，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方舟蹲下，用手背贴近伤口边缘。残温已经散尽，但法则感知捕捉到了伤口内部残留的能量痕迹，是电浆。科考站里有人持有电浆武器，而且知道怎么用。

她站起身，把军刺从腰间拔出来。前方五十米处，雪地尽头，一栋低矮的建筑趴在冰原上，外壳被焊接的钢板和防寒泡沫层层包裹，门口上方的指示灯在风雪中闪着微弱的绿光。

科考站到了。

门在敲击声响起后不到十秒就开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用肩膀顶开防爆门，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电浆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防寒服，领口露出的毛衣领子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两个人，”他朝身后喊了一声，“不是异形，是活人。有个还拿着铲子。”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管道的保温层在好几处破损，用银色的防水胶带勉强裹着。走廊尽头是公共生活区，几张拼在一起的实验台，角落里堆着睡袋和毯子，几个孩子蜷在供暖口旁边，最小的大概三四岁，怀里抱着一只磨得发亮的塑料玩具熊。供暖设备正在低沉地嗡鸣，出风口的气流带着一股焦糊味。

一个中年女人从实验台后面站起来。她大概四五十岁，脸上有两道冻伤的旧疤，一道横过左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她穿着一件厚重的防寒大衣，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套的按扣已经磨得失去了弹性，用一根橡皮筋代替。

“宋云，”她说，“这个站的负责人。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方渡说，“更南边的避难所。”

宋云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目光在方舟的深潜服上停了片刻，又在林栖的工兵铲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