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吃完再说。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见过这个世界所有避难所里所有人的脸,没有你们。但你们是人,这就够了。”
林栖接过饼干,没有马上吃。她四处看了看,看了看宋云,看了看门口那个拿电浆枪的年轻人,看了看角落里抱玩具熊的孩子。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饼干,嚼得很慢,眼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姐。”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戴眼镜,抱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极光的传感器刚才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心脏的跳动频率在十分钟内上升了零点三赫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快的波动。”
宋云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转向方渡,正要说什么,墙壁上的扬声器先响了。
“访客两名,生命体征正常。体温偏低,未检测到古神腐化信号。身份未知,心率平稳,未出现低语干扰下的典型波动。检测结果:不正常。”
声音是电子合成的,语调平稳,但在最后几个字后面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根据核心指令‘保存人类文明火种’,人类生命优先。请进入后请接受污染检测。供暖配额剩余:百分之二十三。”
扬声器安静下来。宋云用手指敲了敲墙壁上的通讯面板:“极光,给客人倒杯热水。”
“热水供应已启动。预计水温:七十八度。请稍候。”
方渡走进公共生活区。几个孩子好奇地从供暖口旁边探出头来看她,最大的大概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根用废电线弯成的小人。一个裹着毯子的老人靠墙坐着,手里在织一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针是两根磨尖的螺丝刀。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到方渡面前。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了推眼镜:“我叫韩冬,通讯工程师。你刚才听到了,极光说你的心率太平稳了。所有被古神低语影响的人,心率都会在某个频段出现不规则波动。你没有任何波动,这意味着你听不到低语。”
“我能听到,”方渡说,“它影响不了我。”
韩冬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扬声器又响了。这一次,极光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里带着那种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特有的朝气和紧张:“今天的户外作业因暴风雪推迟,所有人员留在站内。张教授说这可能是这一季最后一次采样机会了。冰芯样本显示,冰川下方的微生物活性在增加。”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大约几秒。然后是同一个人的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背景音里有沉重的撞击声,有节奏的,像巨大的肢体在拍打冰层。
“它在动。冰川下面真的有东西在动。三十年前,第一批科考队发现了它。他们以为那是地质异常。他们挖开了封印。他们没能把它封回去。现在我们也不能。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不要来找我们。不要靠近冰川。不要听它说话。”
录音结束。公共生活区里没有人说话。那个在用废电线编小人的孩子停了手。织围巾的老人把针放在膝盖上。
“我父亲的声音,”宋云说,语调很平,“三十年前,第一科考队的通讯记录。他在最后一刻给我发了这段无线电。我当时在南极站,距离他们两千公里。他跟我说‘小云,对不起,我们不该挖它’。然后信号就断了。第一科考站沉入冰层,连同十七个人一起。”
她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里。
“三年前异形降临。我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我父亲的科考队不是第一个发现古神心脏的,他们是被引导去发现它的。某种东西故意让心脏被挖出来。那些异形,在三十年前心脏被激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朝地球飞行了,我父亲的科考队只是打开门的人。”
方渡看着她。这个中年女人在讲父亲的死,但讲了三十年,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你父亲在最后一刻发现了真相,并且把这个真相传给了你。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发现。”
宋云没说话。她把橡皮筋在枪套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站起来,走向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金属箱子。箱子里是一叠手写的数据表格,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年来古神心跳的频率变化、异形活动的规律、冰层厚度的衰减曲线。每一页的最上方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数据。他死之后,这个站里每一任负责人都在继续记录。上一任负责人是个老气象学家,前年冬天出去检修气象站,被异形拖走了。他走之前把箱子交给我,说数据不能断,断了就没人知道敌人是什么了。”
她把最上面的一张表格抽出来,铺在折叠桌上。表格上的墨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在不同的年份写下的。
“古神心跳频率三十年来一直在缓慢上升。我父亲记录的初始频率是零点一三赫兹,每八秒跳一次。现在已经到了零点四七赫兹,每两秒跳一次。频率越快,苏醒越近。按当前加速度推算,完全苏醒在四十七天之后。但如果异形继续啃食冰川下方的古神血肉,心脏的代谢会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