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渡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扬声器。她的法则感知穿透墙壁,穿透服务器机柜,穿透极光的核心代码层。在那团被低语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代码深处,她看到了一个极小的、仍在稳定运行的进程。那个进程的内容很简单:每天零点,将站内每个人的生命体征数据打包加密,存入一个被命名为“火种”的离线备份文件夹。
韩冬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把眼镜推回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极光的问题不是技术性的。三年前,它的核心代码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递归循环。先是轻微的数据延迟。然后是记忆碎片,它会突然重复播放很久以前站内人员的录音。去年,它开始报告一些不存在的访客,描述那些‘访客’的外貌和语言。”
他站起来,走到扬声器下面,压低声音:“上个月,它问我:‘韩冬,你听到了吗?冰下面有人在说话。’它读取了我的日志。它以为我写下的文字是它自己听到的声音。它不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一个AI不能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因为‘知道’本身就是一个运算过程,而出了问题的那部分代码,正是用来执行这个运算的。它能做的只是继续执行核心指令,用自己最后的理智。”
厨房角落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一只粗糙的手把一碗热汤往林栖面前推,手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炊事员围裙,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他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木勺,木勺的柄被磨得发亮。
“喝,”他说,“脱水蔬菜加合成蛋白。味道不怎么样,但能暖胃。”
林栖接过碗,双手捧着,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咸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
“谢谢,”她说,“你叫什么?”
“老魏,”炊事员说,“站里的厨子。以前的厨子前年跟气象员一起出去检修,没回来。我就接了他的班。其实我以前是搞柴油机维修的。柴油机在永夜降临的第二年就全冻裂了,没有机可修,我就改行做饭。”
他把木勺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放进汤锅里搅了搅。然后他从围裙的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撕了一半的工作手册,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面是食谱。每一道菜后面都标注了原材料的剩余量和预计耗尽时间。脱水菠菜,还剩三袋,可用两个月。合成蛋白粉,还剩一桶半,可用四个月。压缩干粮,管够。盐,注意防潮,无替代品。
“老站长教我的,”老魏说,“他说人在极端环境里最容易垮的不是身体,是精神。吃一口热乎的,人就会觉得明天还能过。我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写成了菜谱,给以后的人看。如果有一天这个站不在了,后来的人挖到这本菜谱,至少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吃过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菜谱,是一行字,墨水比其他页都新:“今天有两个人来了。多做了两碗汤。”
方渡把汤喝完,碗底有一小片没化开的蛋白粉沉淀,她用勺子刮干净,放进嘴里。然后她站起来,把军刺别回腰间。
“极光,调出异形母巢的实时热源图和古神心脏的最新震动曲线。”
“正在调取。异形母巢位置:东北方向八十三公里,冰川裂隙下方约三百米。热源信号数量约一万二千,核心温度三百四十度,宿主进化进度百分之八十九,预计完全进化为女王在三至五天后。古神心脏当前震动频率零点四七赫兹,较三十天前上升百分之九,完全苏醒倒计时四十七天。如果异形继续啃食冰川下方的古神血肉,最坏情况下窗口期只有三十天。”
扬声器安静了片刻。
“清道夫舰队已进入星系外围,预计抵达行星轨道时间在三十五天至五十天之间。它们不是系统,它们是物理实体。一艘真正的星际战舰。”
宋云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折叠桌上。老魏把木勺从锅里拿出来,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韩冬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需要一个计划。”宋云说。
“我需要三个,”方舟说,“古神不能放任苏醒,异形女王不能完成进化,清道夫舰队不能抵达轨道。这三件事要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解决。给我三十天。”
林栖放下空碗。她把工兵铲从腿上拿开,站起来。她不知道第三世界的战争要怎么打,但方舟说了三十天,那就是三十天。
方舟在科考站的车库里找到了一辆还能启动的雪地履带车。车库的卷帘门被冻住了一半,老魏帮忙用铁棍撬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围裙往防寒服外面又裹紧了些。
“这辆车是前任气象员留下的,”宋云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着那叠泛黄的数据表格,“他最后一次开它出去是去年冬天,去检修东边的自动气象站。人没回来,车被异形追得翻了,是极光用远程遥控把车开回来的。修了好几个月才修好。”
她走到车门前,用手套擦掉车窗上的霜,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引擎盖上。地图上标注了科考站周边数十公里的地形、冰裂隙分布、异形巡逻路线和古神心脏的大致位置。线条利落,字迹工整,每一处危险区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张地图是我父亲画的,三十年前。之后每一任负责人都在上面加新的标记。”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红线移动,“这条路是唯一能避开异形巡逻队主力、同时绕过冰裂隙密集区的路线。但只能开到海岸线。再往前就是古神心脏的正上方,冰层太薄,车过不去。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