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渡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她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履带碾过冰层,驶入永夜的黑暗。车灯在风雪中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起伏的冰丘和被风吹成波浪形的雪面。车窗外,冰封的海面偶尔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暗绿色的荧光,那光从冰层深处透上来,每一次心跳就亮一下。
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抵达古神心脏的正上方。她停下车,推开车门。冷风像一堵墙撞在脸上。脚下的冰面在这里塌陷出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坑,冰层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压碎了,露出黑色的海水。海水没有结冰,因为水中含有高浓度的古神□□。海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发光藻类,水面随着心跳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泛起涟漪。
而在水下深处,大约三百米的深度,那颗心脏正在跳动。
方舟站在塌陷坑边缘往下看。暗绿色的光芒从海底穿透上来,照亮了水下的一小片区域。心脏的轮廓隐约可见,表面布满了沟回状的纹路。每一次跳动,那些沟回就会喷出暗紫色的光晕,在水中扩散开来。
然后她听到了它的声音。
她并没有使用法则感知,那道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没有语气,没有情绪,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
“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来找祂。”
方渡没有回答。古神的低语能够读取意识表层的记忆,这她知道。但“祂”这个称呼让她在意了。古神用“祂”来称呼某个存在,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存在。而古神认为方渡在找祂。她在第二世界结束时就感知到的那道呼唤,从混沌深处传来的金色信号,古神知道它的来源。
“祂是谁?”方渡问。
古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语调,带上了一层极淡的疲惫。
“我被封印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人类。封印我的人,和你是同类。”
方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另一个方舟意志。一个和她同等的存在,在人类还不存在的远古时代,曾经到过这个世界,将这颗心脏封印在冰层之下。
“祂封印了你。为什么?”
“因为我吞掉了这个世界的太阳。”古神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祂把太阳从我的心脏里重新释放出去,然后用封印把我锁在这里。祂说封印会持续,直到有一天我学会不再吞噬。我等了很久。最近我开始能听到祂的声音了。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关起来了。”
方渡站了很久。冷风从冰面上刮过,将她呼出的白雾吹散。那道从第二世界起就一直在呼唤她的金色信号,那个从星图边缘传来的、反复叫着她名字的声音。它不属于濒死的世界意识,不属于任何一个被系统污染的世界之子,而是属于一个和她同等的、曾经在远古时代封印过古神的方舟意志。
“祂在叫你。”古神说,“我也听到了。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方渡说完,转身回到履带车上,重新发动引擎,车头调转方向,朝科考站驶去。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背后,来自古神深深的视线。
回到科考站时,林栖正蹲在公共生活区的地上,帮老魏分拣压缩饼干。她把不同口味的饼干分开堆放,咸的放一堆,甜的放一堆,原味的单独放一堆。老魏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一边看她分饼干一边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甜的还剩二十一包,”林栖数完最后一包,把数字报给老魏,“咸的三十四包。原味最多,五十六包。原味不好吃,为什么留这么多?”
“因为原味能当饭吃,”老魏说,“甜的是奢侈品。奢侈的东西要省着用。”他把数字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很认真,圆圈规整,嘴巴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量过。
林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问:“老魏,你以前修柴油机的时候也画笑脸吗?”
“画,”老魏把笔帽扣上。
老魏在维修日志上画笑脸的习惯,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