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永夜还没降临，科考站还叫极地第三科考站，他是站里最年轻的柴油机维修员，头发还没白，肩膀还没这么宽。每修好一台柴油机，他就在维修日志上画一个笑脸。日志本用到现在，塑料封皮已经裂了好几条缝，内页的纸张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但每一页的笑脸都画得一模一样，圆圈规整，嘴巴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量过。

“后来柴油机全冻裂了，”老魏把日志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林栖面前，“没有机可修，我就改行做饭。但画笑脸的习惯改不掉。修好一个气压阀，画一个。补好一条裂开的管道，画一个。开发出一道新菜，也画一个。”

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笑脸，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褪色了。最后一个笑脸是今天画的，墨迹还是新鲜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来了两个新人，多做了两碗汤。”

林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笑脸。墨水已经干了。她抬起头看着老魏，老魏正在把木勺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放进汤锅里慢慢搅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搅什么需要耐心才能化开的东西。

“这个本子，”林栖说，“我能看看前面吗？”

老魏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林栖翻开第一页。最早的记录是三十年前的，字迹比现在更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和维修内容。第三页上记录了一次暴风雪中的紧急抢修，柴油发电机的主轴轴承在零下五十八度卡死了，老魏拆了三个小时才修好。那一页的最下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手冻僵了，但机器转了。”

第十五页，日期是永夜降临后的第一个月。柴油机全部冻裂，无法修复。那一页没有笑脸，只写了一行字：“没有机可修了。今天开始学做饭。”

第十八页，第一个烹饪实验的记录：“用脱水蔬菜和压缩饼干煮了一锅糊糊。老站长说好吃。我觉得他在骗我。但他全吃完了。”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嘴角的弧度比其他笑脸更弯一点。

第二十五页，记录了站里第一次有孩子出生。母亲是站里的气象员，父亲是那个后来被异形拖走的老气象学家。孩子出生在供暖最差的那个冬天，老魏用最后一点奶粉冲了一小瓶奶，隔着毯子递进去。那一页的笑脸画得格外大，几乎占了半页纸。

林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个日子，一个笑脸，一行字。有些页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有些页上的字迹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刻在纸上。她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了一页没有笑脸的记录。日期是三年前，异形降临的那一天。

“今天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不是陨石。老气象员说他要出去看看。我没拦住他。”

下面隔了几行，又加了一句：“他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胳膊。他说不疼。他在骗我。”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越来越短。有时候好几天才写一行。笑脸也变少了，偶尔出现一个，也是画得很小很小，藏在字里行间，像是不太敢被人看见。

最后一页之前的那一页，日期是方舟和林栖到达科考站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行字，没有笑脸：“明天还会有人来吗。”

林栖把本子合上，递给老魏。老魏接过去，放进围裙口袋里。

“你每天都写吗？”林栖问。

“每天都写，”老魏说，“哪怕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也要写一行‘今日无事’。宋姐说这是浪费时间，但我觉得不是。写下来，就等于告诉以后的人，这一天存在过，这一天有人在。”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张纸，是从废土世界带出来的老梁的手绘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磨破了，墨迹也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标注的安全点和危险区。她把地图摊开，放在老魏的本子旁边。

“这是老梁画的，”她说，“他是我们避难所的负责人。他画这张地图是为了让我知道怎么走出去。你的本子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你们做的是一样的。”

老魏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地图上老梁的字迹，像是在隔着纸面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握手。

方渡回到科考站时，公共生活区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碗老魏的热汤。他的脸色很差，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右手小臂以下空荡荡的，袖口整齐地别在肘弯上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正用左手稳稳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