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咋个还会发光哦,怕不是吃了啥子夜明珠嘛,长那么亮堂。”
我:“……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说普通话。”
“反正他都听不懂,那不说啥样都中?”
终于有人说公道话了,“这话就不对了,他得学啊,我们各说各的他还怎么学?”
芬罗德被叽叽喳喳的鸟语围绕着,还是好脾气的笑着,用刚学的“谢谢”感谢递给他热汤食物的人。
我面不改色,心想他总不至于以后学会了还能记得现在说的什么,而且也没说什么坏话。
队伍里带的语言学家叫林颉之,我和她说明了情况,她便拿出纸笔,和芬罗德比划了一下。芬罗德先是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灌墨笔,而后在纸上写下字符。
林颉之:“之前我们考虑过语言不通的问题,所以这次带上了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典籍……”她看着写在纸上的文字拧了拧眉头,“但这……也差太多了,完全是不同的语系了。”
我:“当初东方人类融入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学多久?”
林颉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在说她祖辈的事,“当初归化者们其实还没有完整的语言体系,甚至没有文字,所以重新教起来比较简单,老师您教导我们的语言体系架构非常成熟,甚至早就有相应的教学方法。”
她接过写着字母的纸张,“而您说的这些……呃,精灵?他们也有自己成熟的语言体系,我们要想学起来也是很困难的事,在教学架构没建设起来之前是这样的。”
我:“毕竟你才是专业人士,所以这还是交给你了。”
林颉之点了点头,眸光中克制地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会努力的。”
赶走围观闲散人员,该巡逻的巡逻,该睡觉的睡觉,而我是睡觉的那部分,虽然觉得压榨员工通宵工作不好,但她好像很热爱的样子,一边想着给她加班费一边沉沉的睡去了。
我觉得我才刚闭眼,被吵醒时外面天也没亮全,先是远处嘈杂的争吵声,然后是“嘭”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随之而来一个陌生的嗓音的怒吼出字正腔圆的中文,“哪来的枪啊!这还是中土大陆吗!”
我一下子清醒地坐了起来,穿上鞋子就钻出帐篷,迎面撞上焦急的林颉之,她简明扼要地叙述情况,“又来了三个精灵,芬罗德刚才不在,有个精灵先拿出了武器,他们吵起来后明义大人开了枪。”
我一个头两个炸,“语言不通怎么吵起来的!还有,他哪来的枪?”
我匆忙赶过去,山坡上的情形一目了然,大概有远征队里的二十多个人列在一起,面对着对面三个骑在马上的高大的精灵,中间有个陌生人类隔着他们,大概是劝架的。
一边奔跑一边问旁边的人,“那个芬罗德呢?”
“呃,不确定,他好像是说去附近的河流汲水,我只听懂了一半。”
“偏偏这个时候有精灵找上来,是渴着他了吗!”
靠近人群后我迅速打量了一下双方的情况,万幸是没看到伤员让我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站在人群前的明义,他手里提着火铳,铳口有焦黑的痕迹。
我上去给了他一拳,夺过火铳,“谁给你的!”
明义低着头,“离开前叔叔给我的。”
拦在中间的陌生人类转过头来,“都是误会。”
这是我刚认识文三思的时候,场面一度很混乱,后来回忆起来也很混乱。文三思当时解释道,本来芬罗德在旅行中和迈兹洛斯、玛格洛尔一起狩猎,芬罗德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有了新发现,然后大晚上的一个人跑了,两个费诺里安出来找他,同行的还有希姆拉德的凯勒巩,然后三个精灵就发现了驻扎有序、武备精良的人类营地。而文三思遇到了折返回来的芬罗德,一人一精面面相觑,然后飞快赶过来阻止了冲突进一步升级。
所以当时芬罗德说的应该不是要去汲水,就是要回去找人。
误会解开了,但发生冲突的事实还是客观存在的,人类这一方起码意识到精灵不是都是芬罗德,稍稍冷却了一下被美丽冲昏的脑子。
这件事在此时唯一的好处是。
有翻译了。
文三思:“你是说,在蓝色山脉那一边,有一个君主专制,农业基础完善,现代化水平在工业革命初期,但因为社会矛盾正面临深化改革可能要改变国家体制,尚能自给自足的,还在用中文的,人类文明?”
我:“差不多是这样吧,但更复杂的还有就是……”
文三思:“伊露维塔啊。”这句是用辛达语说的。
文三思:“这不符合自然规律啊。”
我觑了她一眼,隐晦地表达出在这个有精灵、有唯一神的世界还讲自然规律?
她好像领悟到了,又转移话题,问向其他人类,“你们知道伊露维塔吗?”
“……啥名字这么拗口啊?”
“没听说过。”
“还是个复姓,姓伊露名维塔?”
文三思捂着肚子笑疯了,差点后仰从树桩上翻下去。
我已经趋近于无奈了,“你不翻译一下吗?”
“我得想想怎么翻译,这太复杂了,有的词辛达语没有。”
坐在她旁边的红发精灵侧头和她说了什么,她摊了摊手,用辛达语回话。
文三思:“他刚才问,你是不是他们的实际领袖?”
我点了点头。
刚才的冲突渐渐淡去,这会儿几个精灵在人类的营地里围坐在一起,进行第一次人类与精灵的集体会晤——围炉早餐喝粥,通过文三思的翻译,她把关于中洲的知识一股脑灌输完,讲到一半的时候只有我在听了,其他人吃完早餐纷纷逃离,一时间只剩下我、林颉之和明义,还有四位精灵以及免费翻译官。
文三思绘声绘色地讲完了精灵的历史,我觉得她应该是仗着精灵听不懂所以添油加醋了,以及这个世界是有一个大魔王的定位存在的。
我:“嗯……也就是说那些半兽人是他的军队,叫做奥克。”
文三思倒是觉得奇怪,“难道过去几百年你们都没遇到过吗?”
“没有,”我思索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最近……难道是有……这个暂且不管了,你也看到了,他们暂时不会接受这些新的观点,未来一段时间恐怕没那么太平。”
远征队仅有两百人,其中军武人员一百五十人,五十人是在各行各业有所代表的有才能的人,一路上并没有折损人员。和精灵的千年历史发展来对比,次生子女的数百年历史进程,竟爆炸式地追赶而来,裹挟着非凡的生命力以及激烈的矛盾。
人类的西扩在一开始并没有导致对外战争,且不说那时人类在武力方面比不上天赋的精灵,有“魔苟斯”这个阶级外敌,任何有明智头脑的生物都不会在“伊露维塔的子女们”这一根绳上内讧。
但人类内部由此出现了分化,当远征队把新大陆的发现带回埃利阿多(我们称之为“春方之地”的广袤家园),国王继续在全国范围内征集迁徙的队伍,从贫到富,无不在这浩大的浪潮中。
一部分人想要追随精灵的分国统治,他们相信这样美丽、聪慧而善良的生灵能够带领他们创造更加幸福、富足且公正的社会。
一部分人渴望精灵的知识与技艺,他们想以此获得更高的名望,创造更多的属于自己的财富。
而大部分人,仍是秉持着自身统一的基本原则,选择通过与精灵协商来划分领地,他们主动提议由人类去开荒占领魔苟斯污染的土地。
也有一小部分人,他们陷入了消极绝望的情绪中,他们悲伤地羡慕精灵的永生、美丽,认为同为伊露维塔的子女,人类不过是被抛弃的残次品。
每一派都克制着,不把矛盾上升到流血冲突,于是在多方的推动下,就有了盖里安河旁的十三天辩论,民间称十三天骂街。
其中有个辩题是统一是必要的/统一不是必要的,打算追随精灵的明义在这一轮辩论上却站着正方。
有一些精灵对人类非常感兴趣,比如芬罗德和他的兄弟,在芬罗德基本掌握汉语后,他开始研读史书,很好奇人类究竟是怎么发展的。
“他问‘月出而现,万事之师,姓名之始,桑农之问,铸造之学,生死之别,皆有应答’,是指人类诞生后也像精灵一样,有一位神教导他们吗?”
我看着文三思,又把目光落在等待着答案而投以注目的芬罗德,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算真有,见过的人也死光了。”
“倒也是。”文三思表情微妙,有点似笑非笑的感觉,“但鉴于你们不知道伊露维塔,这位‘神’应该也不是维拉吧,或许是某种象征的信仰。”
芬罗德捧着书卷若有所思。
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人类命短力弱,不管哪个领域的成就,都不可能凭借一个人完成,唯有靠一代代的累积,但子孙后代在回忆时,会塑造一个代表的形象,用以祈祷鼓舞。”
芬罗德:“也就是说,这确实是虚造的吗?”
我点了点头。
文三思狡黠地看向我,“不过他们为什么都叫你老师,是字面意思的‘老师’,还是因为你姓师,所以叫‘老师’。”
“……”我感觉她讲了个冷笑话,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确实是后者,你也可以叫我老师。”
文三思:“不客气不客气,你也可以叫我老婆。”
芬罗德闻言笑起来,看来他真的学的很快,连这种烂梗都听懂了。
他用精灵语对文三思说了什么,文三思挑了挑眉,然后翻译给我听,“他说你名字里的平音比较难读标准,问你愿不愿意取一个精灵名。”
我:“我不懂滕格瓦字母。”
“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可以为你取一个名字,”她顿了顿,“他们有朋友间赠送名字的习惯,就像他也称为费拉贡德,是矮人赠给他的名字。他作为第一个与你结识的精灵,也是第一个与人类结识的,想作为朋友将名字赠予你。”
我:“好吧,这样也行。”
他道出一个动听的音节,我并没有立刻记住。
“Ithiliel,Ithil-iel,”文三思帮忙分读了一遍,“意思是月光之女。”
我默念了两遍,“记住了。”
文三思:“你真的不打算学一下辛达语吗,以后总要在这打交道的。”
我:“好吧,学也可以。”
大概是我第一次松口,之前对于主动与精灵交流表现得坚决的抗拒,令芬罗德有些惊讶,但他也欣喜地微笑。
文三思跃跃欲试,“那你要先从什么开始学?我来教。”
我:“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