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吗?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过话,怎么就变成了和平的象征呢?
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人们说着不同的话,赫连玉全都能听懂。
他听到了人声里的兴高采烈。
他听到了人声里的心悦诚服。
他的指尖变得越来越冷。
另一只手则越来越温暖。
欢呼声直到一刻钟后,才渐渐停息。
人们拿起了乐器,奏乐开道。
玉泉镇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他们的脚步有着明确的节律。
有人弯腰,脊背划出风的弧度。
有人旋身,裙摆扬起了沙粒。
孩童蹦跳着踩着太阳的光斑,脚步如同流云一般轻快。
老者屈膝顿足,步伐里踩着岁月的厚重。
因战争残疾的人,坐在木质的轮椅上,被家人推着前进。
失去至亲的人,走在人群中,挽着陌生人的胳膊,断掉的血脉在此刻重连。
曾经背井离乡的人,带回了远方的香料和种子,挑在担子里,沿途售卖。
李玄昭走在人群中,被所有人簇拥。
他的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赫连玉跟在他的身边,左支右绌,不知道怎么舞动身体。
有人给赫连玉送了一朵花,赫连玉想说谢谢,却发现那人给李玄昭送了一篮子的花。
火红色的花。
有无数人给李玄昭送花,仿佛他身上着了火。
赫连玉得到的,只是火堆旁溅出的火星子。
他一下就想起来欲谷涉对李玄昭的评价。
宋国太子,如日光辉。
当真是光芒万丈。
赫连玉心下感叹。
随后,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做到这样?
为什么不管是在王帐,还是在这里,他永远都是别人的陪衬?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便不是滋味。
人们一路出了玉泉镇,到了大路上。
他们一路往北去,北边有绿洲、有村落。
途径蟒河,他们从用玄铁架成的桥上过去。
当日的万丈深渊,如今已不值一提。
奔腾的水声也无法阻挡人群的热情。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队伍,声势越来越大。
天地都在聆听这一场盛宴。
外面的人加入进来,赫连玉和李玄昭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看着李玄昭。
那人在笑,脸上神采飞扬,看不出一点沉稳的模样。
似乎赫连玉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快乐,在天地间和所有人一样,正在自由自在地跳舞。
这怎么会是杀死赫连风、囚禁赫连灼、大破夏族王帐的天策上将?
这怎么会是对赫连玉谆谆教导、派人护送他回欲谷部的玄衣人?
这怎么会是和赫连玉一起用手抓着饼吃饭的人?
他是谁?
“别哭。”
有人在赫连玉的耳边说。
四周人们的歌声瞬间便远去了。
“别哭。”
是狐狸在对他说话。
“你不用开口,在心里说话便是了,我能听到你的声音。”狐狸说。
赫连玉仍在机械地跟着人群走。
狐狸到了,那么其他的神仙——
“今日,人间西域很热闹,大家都到了。”狐狸再解释。
猛然,他听到了很多刚刚没有听到的欢笑声。
人群中,抬着的供台上的果子,幻化出了一个虚影。
桃子被拿走吃掉了,留下的不过一个残相。
酒水的香味变淡了,被喝掉了。
奏乐的声音变大了,神明正在聆听赞歌。
赫连玉知道,队伍中已经多出来了很多神仙。
他们在人前遁形匿迹。
但所到之处,水草即将生长,绿洲必会出现。
赫连玉听到了不属于人间的声音。
“小王子,你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回事了吗?”
“这叫利用,小王子,你明白吗?你是他用来教化百姓、宣扬国威的工具。”
“刚刚你好可怜啊,他衣冠楚楚地站在你旁边,就是专门来羞辱你的啊。”
“他邀请你跳舞,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真是好合格的皇帝——几百年前,我好像也这么干过。”
“可惜你开创的伟业,被子孙后代葬送干净了。最后公主全部送去和亲,又改朝换代了。”
“唉——我已经成仙了,不管俗事,否则如此热闹的人世间,我也想和李玄昭争上一争。”
“来这边吃贡品——”
众仙欢呼,无人再理会赫连玉。
赫连玉听到了比别人足足多出一倍的说话声,本就心烦意乱。
又因为神仙们的三言两语,一时间心神动荡,差点就要摔倒。
恰在此时,从迁徙之舞开始,仿佛就没有关注过他的李玄昭,紧紧地抓住了赫连玉的胳膊。
赫连玉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看到李玄昭的神色有些紧张。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太晃眼了。
他没有听到李玄昭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回应了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很难过。
李玄昭邀请他来跳的这支舞太难了,他不想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