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意这边正心旌摇曳,又羞又臊;那厢小孩已和贺兰暨并排蹲着说起悄悄话。
“这个哥哥是你的夫君吗?”小孩奶声奶气地问。
“嗯......”贺兰暨歪头想了想,坦然道,“不是。但他是我顶顶喜欢、顶顶重要的人。”
裴知意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听得后半句,才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修饰雪人,耳朵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这样啊。”小孩似懂非懂,只觉得他们相处模样,与自己爹娘并无二致,原以为是成了亲的。想是他误会了。大人的情愫真是复杂,他虽然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就像他娘亲,有时会偷偷抱怨姨母,有时候还会生气骂她,可若姨母真不登门了,娘亲又会愁得食不下咽。
“我很喜欢你。”他忽然对贺兰暨说。这个姐姐待他很是不同,不像寻常大人那般训诫或敷衍他,她说的话自己未必全懂,但她会认真听自己说话,这种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可惜了,你来晚了。”裴知意淡淡开口,他将最后一段树枝插入雪人手中权作手臂,便大功告成。“日头不早了,再不回去了,你爹娘会担心的。”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频频张望、面露焦急的家仆,心道:臭小子,快走吧!
小孩得到家仆肯定后,不舍起身。自己爹爹忙,甚少会这样陪伴玩耍,家里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小丁守着身份只会在旁边默默看着,除了阿娘外,很多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玩,很少像今天这样有玩伴,还玩得这么开心。
他走出几步,又跑回来,郑重地将手中的模具递给贺兰暨:“送给你。”虽然是他爹爹亲手雕刻的,但是他箱子里还有其他形状的,不缺这一个。
贺兰暨见他明明不舍却强装大方的模样,那粉嫩小手将木块攥得紧紧的,不由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谢谢你的美意。不过呢,君子不夺人所好。姐姐有这些就够了。”她晃了晃面前那排白白胖胖的雪鸭子。
小孩这才收回模具,一步三回头朝家仆走去,最终由家仆抱起,往寺庙前院去了。
“那孩子不知是哪家的,倒是灵秀可爱。”裴知意望着远去的身影说道,能来国寺礼佛的,多半是官宦子弟。
贺兰暨见他虽然嘴上夸着,神色却平淡,知他是别扭,那点小心思又泛了上来。便歪着头盯着他看,“阿意,你小时候定是可爱百倍,你说我怎么小时候就没见过你呢?”若是小时候见过他,定要把他留在宫中陪自己的。
呵,别人走开了才舍得看我了?裴知意轻哼一声,别开脸,表示不吃这套。他等了十日才得这一日闲暇,倒有半日分给了那小家伙。
“哎呀,你的手可真巧,看这雪人,憨态可掬,纹理细细,跟你一样精致可爱。”贺兰暨起身,将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呵着暖气,“手这么冷,我好心疼。”
她的手一直藏在软裘中,热乎乎的,暖和得很,此刻笑眼弯弯,眸中漾着蜜糖般的甜意。
裴知意心头那一点点微末的不满,瞬间被她这直白的关切熨帖平整。他抬手,细心为她拂去发间鬓角沾染的雪珠,“待会儿进了暖阁,雪化了浸湿头发,容易着凉。”
贺兰暨就势偎进他怀里,“真想时时刻刻和你黏在一块,阿意这般细心体贴,没有你在,我该怎么办呢。”
这般毫不掩饰的依恋,裴知意别说是一些小情绪了,就是现在二人化冰,冻在这里,他都心甘情愿,只要她能这般倚靠着他,他能将她紧紧拥在怀中。那些酸软的情话他说不出口,只低低“嗯”了一声,收拢手臂,紧紧抱着二人,也不禁感叹为何二人不早遇到。
“我待会进宫一趟,你便直接回公主府吧,他们送来半扇鹿肉,晚上咱们俩一起烤着吃,好不好?”
裴知意轻轻颔首。又在她的指挥下,折了一支形态极佳的红梅。见她拿出绢帕,小心翼翼地将地上五只小雪鸭包起,奈何帕子太小,只裹住两只。
二人随即离去。车厢内暖炉正旺,贺兰暨便将它们摆在外头的车輢上。
贺兰暨的马车刚驶动,一辆玄青色的马车便与之擦肩而过,停在了她方才停车的位置。
“原来不止主子您有赏梅兴致。我看方才刚走的那位,车上还摆着雪球,定是哪家带着孩子出来玩雪赏梅了。”小余笑着说,将车帘打起。
一位身着莲青色锦衣长袍,外罩玄色斗篷的男子缓步下车,朝梅林走去。
似乎是习惯了主子的不应答,小余拿了避寒的帽子、伞、暖炉等杂物跟随在后。
男子淡到极致的沉静,立于冰天雪地之中,更加肌肤若霜,宛如姑射仙人,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于缥缈雪幕之后。那如火红梅落在他眼中,也只映上些许淡极的尘世颜色,反衬得他愈发清幽出尘。
陆引章信步走至一株盛放的红梅前,指尖轻压花枝,俯身嗅那冷香。他记得她曾说过,护国寺后山的梅树,长势恣意近妖。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主子,您看这儿还有那孩子留下的雪鸭子呢!嚯,还堆了个雪人!”小余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指着那雪团和雪人兴奋道。见主子并未理会,他便自顾自抓起雪想仿制,却总不成形,索性将剩余三个完好的雪鸭子也“笑纳”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陆引章目光淡淡扫过那憨厚的雪人,未置一词,望着枝头红梅,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边的贺兰暨径直入了宫,行至紫宸殿外,见萧氏正跪在殿前雪地里,而殿门紧闭。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