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一见贺兰暨，哟，这位怎么来了，今儿圣上心情可不太好，两尊‘大佛’可别撞出火来，他忙堆起笑脸迎上：“殿下万安，今日圣上...”

“不用你禀报，我自己进去便是。”贺兰暨绕过他，伸手便去推殿门，人随声入，“皇兄！”

老冯吓得脸都白了——不是，殿下，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见她闯入，不悦地皱起眉头，刚想斥责她愈发没规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与这丫头斗嘴，最后肯定又是自己气到发昏，“老冯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跟在后面的冯内侍吓得腿一软，就要跪地请罪。

“不怪他，我这不是有好东西跟皇兄分享，一时性急了么......”

皇帝冷冷地撇了她一眼，这‘性急’不是一两回了吧，属耗子的，有缝就钻，一有机会就到自己面前卖乖，冷冷说到，“你倒是在南山躲清闲，怎么想着进宫来。”

“说得皇妹好没良心。这不是见雪景梅香正好，特意折了最精神的一枝，来给皇兄的书案添点颜色和生气嘛。”贺兰暨没理他口中的讽刺意味，将红梅递给老冯，让他找个花瓶插起来。

红梅一枝有二三尺及半人高，又如半翻髻般一边倚出三四细枝，形态奇佳，疏密有致，又有鲜艳吐芳，又有含苞待放，还带着山野的雪气，勃勃生机、盈盈可爱。冯内侍暗暗赞叹，真是好巧的心思。

贺兰暨又献宝似的展开帕子，将两只小鸭子雪团摆出来，殿内温度高，外层已有开始融化趋势，晶莹闪着银光。

皇帝表情缓和，又自持身份，矜持地负手而立，语气嫌弃：“稚子玩物，难登大雅之堂，拿外头去！”

贺兰暨从善如流，退出殿外，将那两只雪鸭子端端正正摆在汉白玉石栏上，让它们面朝太阳升起的地方，仿佛和旁边的禁军侍卫一样，神情严肃守护着大殿。她越看越觉好笑，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禁军见公主将这个和庄严神圣的皇宫格格不入的雪团，就这么明晃晃摆着，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见萧氏还跪着，贺兰暨心中了然，她昨日就已收到消息，萧相因收受贿赂、暗结党羽被革职，需戴枷偿款，牵连的户部尚书亦被罢黜，萧氏也从贵妃之位一落千丈，贬为才人。

听闻是昔日被苛待的下人暗中收集证据，递到了其政敌手中，一举发难，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至于是不是‘一举’突然，贺兰暨不好说，但是今日萧氏跪在这里，无非是想求皇帝念及旧情，网开一面。

风雪严寒，也不知跪了多久，看着确实可怜。她并非同情心泛滥之人，尤其是还曾是得罪过自己的人，只是此刻萧氏那强撑的骄傲，恍惚间让她看到了些许自己年少时倔犟的影子。也罢，随手拉一把，费不了什么功夫。

她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簌簌发抖的箫氏。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萧氏浑身发颤，脸色青白，双腿早就失去知觉，连说出口的话都轻得无力。

贺兰暨没答话，俯身伸手，欲将她架起。萧氏此时不晕过去就已经是在强撑，哪有力气反抗，整个人顿时靠在了贺兰暨身上。

“你跪这有何用？”贺兰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箫氏耳中。

萧氏闻言，积压的怨愤涌上心头，用尽最后力气想要推开她——你又怎知没用？又何必夺走我最后的希望？

“你入宫多久了？皇兄什么脾气一点不知？你在此长跪，看似恳求，实则是在逼他低头。只会让他生怒，好好回殿歇着吧。”贺兰暨附耳低声劝到，以皇兄那不出手则已的性子，此事定是筹划很久了，事已成定局，不如养好身体，留着有用之身，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收拾残局，总比在这雪地里废了双腿，让情势更糟来得强。

萧氏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她其实何尝不明？只不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他待自己是不同，别人没有的她都有，家世美貌，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贵妃，可翻脸也在顷刻间。听说父亲下狱后到现在还没醒，母亲以泪洗面，弟弟也不知现在怎么了，自己被降才人后，往日捧着自己的这些奴才不来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真没想到人到末路，唯一关心我的人是她。

“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就会……被你收买。”箫氏强撑着站直身体，脱离贺兰暨的搀扶，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尖锐的敌意，“我……我还是不喜欢你。”

“你有什么值得我收买的，要跪就跪吧。”最好靠边点，这跪在大中央，人来人往的，只会让他觉得惺惺作态，更加厌恶了。

说着，抽出方才包雪鸭、尚且干净的那方丝帕，不甚温柔地擦了擦箫氏脸上的泪痕与雪水，随手将帕子塞进她冰凉的手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萧氏攥着那方还带着些许冰雪凉意的丝帕，怔怔地望着贺兰暨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翻涌，却不再有泪水滑落。她沉默片刻，终究是拖着僵硬麻木的双腿，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向宫道边缘，然后朝着自己那已变得冷清的宫苑缓缓行去。

贺兰暨走出宫门，心中暗忖：萧相倒台，户部空缺，加之年末各州官员述职的文书，就像这面前雪花一样飘进皇城，这接下来的朝堂，可有的热闹了。

她抬眸望了望天色，脚步轻快起来。回府，还有人等着她吃鹿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