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惜月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上的霜花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屋子里很冷，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一边，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安不在身边。

原本蜷缩在她怀里的小小身体不见了，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凌惜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几乎是弹坐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到门口，用力拧动门把手——

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她使劲推了推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纹丝不动。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只能看到堂屋地面的一小部分，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双男人的鞋正挡在门边。那双鞋她认得，是凌耀祖的，鞋帮上还沾着昨天踩到的泥巴。

"凌耀祖！开门！"她使劲拍打着门板，手掌震得发麻。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商量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到了安安的声音。

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喊——

"妈妈——！"

凌惜月的心脏骤然收紧，她扑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窗户上的插销锈死了，她使了很大劲才掰开，推开窗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的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安安正趴在地上，脸朝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倒的。她摔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泥地上，嘴唇沾着灰褐色的泥浆，冻得发紫的小手撑着地面，正努力想要爬起来。她穿着昨天那件单薄的毛衣，裤腿上全是泥水，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冻得通红。那双她昨天晚上亲手给安安穿上的棉袜，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妈妈！"安安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窗口的凌惜月，眼睛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水，"妈妈——安安好冷——"

凌惜月的指甲扣进窗框的木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院子里那几个人身上。林桂芳叉着腰站在院门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烦人的小事。凌耀祖甩着手从堂屋里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攥着安安后脑勺的辫子。

安安被他扯得整个人往后仰，两只脚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手指徒劳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她的眼睛始终望着窗户的方向，望着凌惜月，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妈妈，妈妈，救我。

"赔钱货！"林桂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尖利得像铁片刮过玻璃，"要不是你，林惜月能卖个好价钱！五十万！你知不知道你妈值五十万？！都是你这个小杂种坏了事！要不是你，她早就嫁了！"

安安被凌耀祖拽着辫子往后拖，脚后跟磨在碎石路上，裤腿被磨破了一层，渗出细小的血珠。凌惜月看到安安的后脑勺渗出了一丝血迹，浅淡的红色顺着她扎辫子的橡皮筋往下滑，落在冻得发白的脖颈上，像一条细小的红线。

"奶奶——！"凌惜月把脸贴在窗框上，朝着院子外侧的走廊大喊。她的喉咙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奶奶——救救安安！他们要卖了我！他们把安安赶出去了——外面在下雨——奶奶——"

奶奶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拄着那根用了好多年的枣木拐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小块半干的抹布。她听到凌惜月的喊声，脚步顿住了，浑浊的眼睛转向窗口，转向凌惜月那张布满泪痕和红印的脸。

凌惜月从来没有见过奶奶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犹豫和某种东西被碾碎后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奶奶的目光又缓缓移向院子里，落在那个人被凌耀祖拽着辫子、整个身体都快悬空的小女孩身上，落在安安冻得发紫的小脸上，落在她额头渗出的血珠上。

奶奶的手指攥紧了枣木拐杖，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她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护住那个孩子，但凌耀祖在这时候抬起头，喊了一声："奶奶！你赶紧回屋去！别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