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凌耀祖，那张脸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小时候她会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他烤红薯、讲故事。可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好像完全不认识了。她又看了看窗口的凌惜月，凌惜月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嘴唇在喊"奶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别过了头。

她握着枣木拐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拐杖上，像是要靠着它才能站住。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她的背影在老屋灰暗的走廊里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奶奶——！！"凌惜月的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冷空气，但奶奶没有停下。

凌耀祖朝窗口的方向啐了一口，像是吐掉什么恶心的东西。他松开手，安安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安没有哭，她只是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黝黑的眼睛依然固执地盯着窗口的方向，像是要用目光把妈妈从那间屋子里拉出来。

"把她弄出去，"林桂芳的声音从院门那边飘过来，"别让她在这儿碍事。"

凌耀祖抓起安安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大步走到院门外，松手将她往地上一扔。安安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蹭破了皮，渗出血珠。铁门随即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闩从里面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安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隔着铁门的缝隙，她看到凌惜月的手从窗口伸出来，拼命地挥舞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中间隔了整整一个院子，隔了一扇锁死的门，隔了那些她根本无法跨越的距离。她喊了一声"妈妈"，声音被风扯碎了，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雨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夹着冰凉的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单薄的毛衣上，落在她手背上那个被烫伤、又被蹭破的伤口上。她想站起来，想绕着院墙再找找有没有能钻进去的地方，可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像是棉花做的，站不住。她踉跄着往旁边走了几步，靠着院子外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蹲了下来。树干很粗，她的背贴在树皮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但至少挡了一部分风。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试图用身体里最后那一点暖意去温暖自己冰凉的手脚。

手背上的伤口被雨泡得发白，边缘泛着一圈淡红色，泡久了的伤口变得透明，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她不敢碰，只是把手缩进毛衣的袖子里，把袖口捏紧，让布料贴着伤口，至少不再被雨淋到。

她想起妈妈抱着她在雪地里奔跑的那个晚上，想起妈妈给她煮鱼时厨房里暖暖的灯光，想起妈妈在孤儿院的铁门外朝她挥手时眼里的泪水。她想起更早以前，她还是小猫咪的时候，妈妈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有安安在真好"。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疼。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膝盖上，滴在脚踝上，在她周围聚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说安安是最勇敢的小猫咪，说安安要保护好自己。她努力想站起来，想再跑一次，想再试着翻过那道墙，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缩在墙角，靠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风从领口和袖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剩下麻木。她模模糊糊地想着，不能睡，外面这么冷，睡着了会冻坏的，可眼皮实在太重了，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压着她的眼睑，压得她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里的人在放鞭炮庆贺新年，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又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然后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更轻了，像是睡着了的人在梦里说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躲在树根下，躲在那片小小的、勉强能挡风的角落里。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雨还在下，夹着零星的雪粒，落在老榆树的枝丫上，落在铁门的锈迹上，落在安安蜷成一团的小小身体上。她的背靠着树干，头歪向一侧，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手背上那个烫伤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像纸一样薄，隐隐能看到下面淡红色的肉。

院子里面，凌惜月还在拼命拍打着门板。她的手掌已经拍红了，嗓子喊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她搬起椅子砸向窗口，椅腿砸在窗框上弹回来，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她又砸了一下，椅腿断了，窗框纹丝不动。她这才注意到，窗框四周被钉了一圈铁皮，门板也像是被人从外面加固过的，铁皮切口整齐，像是从建材市场买的成品，早就准备好的。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安安在雨里。安安冻得发抖。安安在喊妈妈。可她在门里，她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