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滋滋冒着油,薄峣忘了翻面,牛排边缘已经出现了焦色。
一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在聂椿心中悄然形成。
薄峣关掉火,动了动嘴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才能不雪上加霜。
他从没想过会在聂椿状态最差的时候告诉她自己就是人形褪黑素。
今天是他失误了。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模糊了现实和虚拟。
即使有一万种辩解的理由,此刻都变得没有意义。
聂椿在等他解释,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因为心里的答案太过难以接受,所以想听薄峣亲口告诉她。
“对不起。”
沉寂之后,她等到了薄峣的道歉。
这么长时间以来和虚拟男友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幻灯片在脑海里放大,每一帧都像笑话,她也确实笑出来了。
薄峣还想说什么,聂椿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身进卧室用旅行包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薄峣跟进来,大概猜到她的意思,上前按住她的手,语气夹杂了几分乞求,“别走。”
“别碰我。”聂椿冷冷甩开,“我去姨妈家住段时间。”
薄峣的手停在半空中,在聂椿收拾好东西要走的时候才出声,声音却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
聂椿回头看了一眼一直保持单膝跪地姿势的薄峣,面无表情:“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听他说话。
聂椿走后,薄峣依旧维持这个动作,很久很久。
……
回到方蘅那里,方蘅也刚到家,见她脸色晦暗,以为是在烦神阿蛹被校园霸凌的事。
这件事她没敢告诉阿蛹母亲,生怕刺激她,本来白发送黑发人差不多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聂椿强迫自己忘掉薄峣,一心一意专注于阿勇被霸凌的事。和方蘅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看周哲接下来怎么做,还有校方的态度。
方蘅一晚上都在骂霸凌者和学校,聂椿第一次见她情绪这么激动。
阿蛹火化当天,阿蛹母亲高烧不退。聂椿和方蘅合力将人送去了附近医院打点滴,好在阿蛹母亲扛了过来,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回家了。
回家后,阿蛹母亲一直反复念着一句话:小嘉不会自杀。
记忆回溯,她想起小嘉经常放学回来后会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每次问他,他只说是学习累了,她知道高中生学习压力大就这么信了。可现在想来,他会不会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困难,被老师或被同学欺负了。
如果小嘉跳楼是人为因素导致,那她现在必须振作起来,尽快找出逼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于是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唯一的好友方蘅。
……
翌日,聂椿接到周哲母亲的电话,问她要阿蛹母亲的联系方式,想直接和阿蛹母亲谈,但又不想在外面讨论这件事,担心被别人听了去,所以把见面地址定在自己家里或阿蛹母亲家。
原本一切只是猜测,这通电话让猜测变成了事实。
阿蛹家阳台,方蘅在确定阿蛹母亲睡着后将聂椿带到阳台,忧心忡忡地说:“都怪我嘴快,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缓过劲想到了这些,她一问我就全说了,这可怎么办,医生说她不能再激动了。”
“她现在就是在强撑,还把人喊到家里谈话,要是打起来怎么办?”
“阿蛹的所有事都不能瞒着她,也瞒不住,她迟早要知道的。阿姨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能做的只有支持她的决定,帮她渡过难关。”
“是这个理没错……”方蘅叹了口气,“但也不能让霸凌者来家里呀,我看得都气人,别说她了……对了,你怎么又住回来了?和薄峣吵架了?”
聂椿避重就轻:“我现在哪有闲心和他吵架,我是怕你太累回来帮你。”
方蘅没怀疑她的话,“没吵就好,夫妻在一起生活难免有磕磕绊绊,除了原则和道德上的错误,其余生活上的琐事还是要多沟通。”
“我都明白,薄峣也明白,你别担心我们了,眼下先把小嘉的事解决好。”
“是该这样,孩子太可怜了。”
……
下午2点,周哲母亲来到阿蛹家。
方蘅让她在客厅等一下,她则进卧室叫醒阿蛹母亲。
阿蛹母亲虽然一直卧床,其实根本没有睡着,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小嘉浑身是血站在面前,哭着求她救救他。
这比用刀子剜她心更痛。
自责感快要将她吞噬,等待她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下半辈子,她再也不会看到太阳了。
聂椿见只有周哲母亲一人,问:“霸凌者没来?”
“他去补习班了。”周哲母亲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事情还没有定论前,请不要这么称呼他。”
这时阿蛹母亲在方蘅的搀扶下在沙发上坐下。方蘅从开始就冷着脸,这会儿紧挨着阿蛹母亲坐下,一副坚定保护她到底的架势。
周哲母亲率先开口:“不好意思,周哲他爸爸在外地工作赶不过来,周哲想和我一起来的,是我没让他来。这件事由我们大人之间协商解决就好。”
阿蛹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还能说些什么。
方蘅却听不下去了,“你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吗?你们一家三口跪下来求饶都不够。”
“我也是个母亲,怎么会不理解袁嘉母亲的心情。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冷静下来看看怎么去解决。我问过周哲了,他说他确实给袁嘉发过短信,这孩子从小说话就没轻没重,可能言语间伤害到了袁嘉,我替他道歉。”
“但他绝对没有对袁嘉做出过肢体上的伤害,所以硬要说成校园霸凌,是不是牵强了一点。”
阿蛹母亲没有打断对方,即使听到一半的时候已心如绞痛,但她还是拼命忍住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表达什么?是来告诉我你家孩子一点错没有,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哲母亲将带来的纸袋递给阿蛹母亲,“这是5万块钱,是我们一家人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一条人命,区区五万块钱。
阿蛹母亲看着纸袋里的红色钞票脸上血色全无。
“谁要你钱了?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方蘅怒极反笑,“如果被霸凌的是你家孩子,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来道歉的,但总不能也让周哲去死不是?警方都说了这是自杀案。”周哲母亲来前早有准备,她了解过,袁嘉是自杀,不是周哲动的手,她只要咬住这一点,就没人能把周哲怎么样。
“我不要钱,我只要一个真相,和一个真挚的道歉。”阿蛹母亲目光坚定,“如果你没有别的想说的,请你离开。”
周哲母亲有点不安,脱口而出:“周哲也不是无缘无故针对你家孩子,他说看见你家孩子经常放学后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那女人好几次开车去学校接他带他去高档餐厅吃饭。学生之间都在传你家孩子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不信你们去学校问问,又不是周哲一个人这么说。”
年轻女人,开车去接阿蛹放学。
这人不是杜薇是谁。
“周哲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袁嘉做了不好的事?”聂椿语气加重,“你们亲眼看到了吗?那个女人是我的朋友,和袁嘉母亲也认识,大家逢年过节还会一起吃饭,一起出去旅游,和家人没什么区别。这些事实周哲都知道吗?”
竟然因为一件根本不确定的事,仅凭想象去霸凌同学,这个周哲比她想的还要恶劣。
阿蛹母亲的眼神越发木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在冥想,谁都不敢贸然打扰。
“所以你家孩子在学校到处散播谣言,污蔑小嘉?”方蘅气得发抖,“他这个年纪也该懂事了,再不管教以后还不知道祸害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