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琛满月后的第三天,苏念和林暮带着他回到了银杏书院。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银杏小树的扇叶上,绿得发亮。腊梅树的叶子已经浓密了,密密匝匝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六棵月季开花了,粉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彩色的星星。
叶知秋在书院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棉布裙,是姑奶奶春天做的,说夏天穿凉快。看见苏念的车,她迎上去,拉开后座的门。念琛躺在婴儿座椅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念琛,干妈来接你了。”叶知秋轻声说,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念琛很轻,六斤八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他动了动,但没有醒,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着。
苏念从驾驶座下来,伸了个懒腰:“知秋,你抱他进去吧。我和林暮搬东西。”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婴儿车、尿不湿、奶瓶、奶粉、换洗衣服,还有姑奶奶给念琛做的小棉袄和小棉鞋。虽然夏天还穿不上,但姑奶奶说,先做好,冬天就能穿了。小棉袄是大红色的,绣着金黄色的银杏叶;小棉鞋是翠绿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腊梅。
林暮扛着婴儿车,苏念拎着大包小包,四个人走进书院。主殿里,清音的照片静静地挂在西墙上,东墙上时序和知秋的婚礼照片、苏念和林暮的婚礼照片并排挂着。正中间的墙上,顾教授写的那幅字还在——“银杏树下,三生有幸。”
叶知秋把念琛放在琴台上——当然不是直接放,下面垫了一层软软的棉垫。念琛躺在那里,旁边就是清音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姑娘,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着念琛,念琛闭着眼睛,两个人,隔着一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相遇了。
“清音姑婆,”叶知秋轻声说,“这是念琛。苏念和林暮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念琛——苏念的念,陆琛的琛。你看到了吗?”
念琛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清音的照片。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上翘,笑了。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下来了。“知秋,他笑了。他看清音姑婆的照片,笑了。”
叶知秋也红了眼眶:“他认识她。也许在前世,他们就认识了。”
那天下午,苏念在书院里拍了很多照片。念琛躺在琴台上,念琛趴在腊梅树下,念琛靠在银杏小树旁,念琛被叶知秋抱在怀里,念琛被陆时序举高高。每一张照片,念琛都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翘,像是在对每一个人说——我来了,我来看看你们了,来看看清音姑婆了,来看看银杏树了,来看看腊梅树了。
林暮扛着相机,跟着苏念的指挥,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他的手很稳,比拍纪录片时还稳,因为镜头里是他的儿子。
“林暮,你过来。”苏念喊他。
林暮走过去,把相机放在三脚架上,设好自拍。然后他走到苏念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握住念琛的小手。叶知秋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一家三口的合影定格了。身后是那棵银杏小树,旁边是那棵腊梅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
八月,立秋。
念琛会抬头了。苏念把他放在床上,他趴着,用力撑起脖子,抬起头,看着前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翘,像是在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很好看。
林暮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瞬间,发给了叶知秋。叶知秋看了,笑了,转发给陆时序。陆时序在保护中心上班,看见那张照片,也笑了。他回了一条消息:“念琛长大了。等他再大一点,我带他去看望仙桥。”
叶知秋回了一个笑脸。
九月,白露。
念琛会翻身了。他从仰卧翻成俯卧,从俯卧翻成仰卧,翻来翻去,像一个小皮球。苏念把他放在书院门口的草坪上,他翻来翻去,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银杏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他抓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塞进嘴里。
“念琛!不能吃!”苏念赶紧把叶子从他嘴里掏出来。
念琛愣了一下,然后哇哇大哭。苏念抱着他,哄了半天,他才止住哭,但嘴角还是瘪着,一脸委屈。
林暮在旁边笑了:“他以为那是吃的。”
苏念瞪他一眼:“你还笑。快拿个磨牙棒来。”
林暮从包里拿出磨牙棒,递给念琛。念琛接过来,塞进嘴里,啃了起来。啃着啃着,嘴角又上翘了,笑了。
十月,寒露。
念琛会坐了。苏念把他放在银杏树下的红毯上——就是去年她和林暮结婚时铺的那条,收起来了,今天又铺上,让念琛坐。念琛坐在红毯上,周围飘着金黄色的银杏叶,他伸手去抓,抓到了一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风吹过来,叶子在他手里轻轻颤动,他咯咯地笑了。
叶知秋蹲在他面前,拿着手机录像。“念琛,看这里。说‘干妈’。”
念琛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叫“干妈”。叶知秋笑了,眼眶红了。“时序,你听到了吗?他叫我干妈了。”
陆时序站在旁边,笑了:“他叫的是‘啊啊’,不是‘干妈’。”
叶知秋瞪他一眼:“就是干妈。你听不懂而已。”
那天下午,苏念和林暮带着念琛去了青溪镇。陆慎芳在银杏树下等着,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念琛来了?让我摸摸。”
苏念把念琛抱到姑奶奶面前。念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没有哭,也没有躲。他伸出小手,抓住了姑***手指。陆慎芳的手指很苍老,满是皱纹,但念琛握得很紧。
“念琛,我是你姑奶奶。你要好好长大,以后来看这棵银杏树,来看这两棵腊梅,来看你妈妈种的那棵小苗。”
念琛看着她,嘴角上翘,笑了。陆慎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清音姐姐,你看到了吗?念琛会坐了。他抓我的手了。他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十一月,立冬。
念琛会爬了。他在书院主殿的青砖地面上爬来爬去,从东墙爬到西墙,从西墙爬到东墙。他爬到清音的照片下面,仰起头,看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照片里的姑娘,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念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相框。
“清音姑婆,”苏念蹲在他旁边,“这是念琛。他想摸摸你。”
念琛摸着相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和清音说话。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念琛的脸上,照在清音的照片上。一老一小,一黑一彩,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在这一刻交流着。
十二月,大雪。
念琛会站了。他扶着银杏小树的树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了几秒钟,又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苏念在旁边看着,没有去扶他。她知道,他总要学会自己站起来的。
“念琛,加油。”她轻声说。
念琛看了她一眼,又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站了十几秒钟。他松开手,想自己站,但刚松手就坐了下去。他没有哭,又扶着树干,站起来。这一次,他站了更久。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一棵小树在风中摇摆。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林暮,你看,他站起来了!”
林暮从主殿里跑出来,看见念琛摇摇晃晃地站在银杏小树旁边,两只小手伸开,像小鸟张开翅膀。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翘,笑着,像是在说——我做到了,我站起来了。
一月,小寒。
念琛会走路了。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苏念正在厨房里做饭,林暮在剪辑室整理素材。念琛扶着沙发站起来,松开手,迈出左脚,然后右脚,然后左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他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喊了一声:“妈!”
苏念愣住了,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念琛站在门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翘,笑着。
“念琛!你会走路了!你会叫妈了!”
苏念蹲下来,张开双臂。念琛松开门框,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扑进她怀里。苏念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林暮从剪辑室跑出来,看见她们抱在一起,愣住了。“怎么了?”
苏念抬起头,满脸泪痕:“念琛会走路了,会叫妈了。”
林暮蹲下来,看着念琛:“念琛,叫爸爸。”
念琛看着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喊了一声:“爸!”
林暮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抱住苏念和念琛,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书院,把这个消息告诉叶知秋和陆时序。叶知秋正在腊梅树下整理资料,听见念琛喊了一声“干妈”,虽然发音不太准,但她听懂了。她抱住念琛,哭了。
“时序,你听到了吗?他叫我干妈了。”
陆时序走过来,蹲在念琛面前:“念琛,叫我。”
念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上翘,喊了一声:“叔!”
陆时序笑了:“不是叔,是时序叔叔。”
念琛又喊了一声:“叔!”
几个人都笑了。
二月,立春。
春天又来了。银杏小树上的芽苞开始绽开了,嫩绿色的小扇叶一片一片地展开。腊梅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但那些小小的新叶已经冒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那六棵月季也冒出了新芽,红红的,尖尖的。
念琛一岁多了。他走得很稳了,在书院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捡石子,看蚂蚁搬家。苏念跟在他后面,林暮扛着相机拍,叶知秋和陆时序有时也来帮忙。四个人带着一个孩子,在银杏树下,在腊梅树旁,度着平平常常的日子。
“知秋,”苏念有一天忽然说,“你和时序,什么时候要孩子?”
叶知秋想了想,说:“等叶氏祠堂修好吧。时序说,修完祠堂,我们就专心要孩子。”
苏念笑了:“好。到时候,念琛就有弟弟妹妹了。”
叶知秋摸着念琛的头,看着他在银杏树下捡石子,心里暖暖的。“对,有弟弟妹妹了。他带着他们,在这棵树下玩。一代一代的,就像清音姑婆希望的那样。”
三月,惊蛰。
叶氏祠堂修复工程开工了。陆时序带着鲁师傅和工匠们,在城北的那条老巷子里,开始清理废墟。叶知秋有时也去,帮忙整理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老物件——碎砖、碎瓦、腐朽的木梁、生锈的铁钉。每一件都仔细地分类、记录、拍照。
念琛也去了。苏念抱着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工匠们干活。念琛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碎砖碎瓦,眼睛里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