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韵那一头显眼且怪异的白发，谁见了都不会忘记。

许久未见，他倒是更加意气风发起来，手中抓着把折扇，一摇一晃的活脱脱像个贵公子。

沈莫念不知他是此行敌是友，但欠他的人情还没还，只得收起武器。

“怎么，那个禁阵……你的计划失败了？”

不提还没事，齐韵这一询问，沈莫念瞬间握紧了拳，眼眶泛红。“……那些引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说的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清澈干净的声音如同寒冰，好似这句话是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不可能，古书上的记载绝对没错。”齐韵闻言皱了皱眉，扇子也不摇了。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气质却截然不同，站在一起宛如一朵清莲一束海棠，一个淡雅一个艳丽。楚狂岳头一回见到桃花岛这样标志的人物，不免多看了几眼。

齐韵让沈莫念将所用的引子一一列出，这才发觉其中一味寒龟甲偏了意思：照齐韵的话说，古书里要的是海里的龟甲，活的王八，可沈莫念却把人将军的盔甲掰走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样东西一混，神仙来了阵法也不成……

沈莫念哑口无言，双拳反复握紧又松开，懊悔起当时的糊涂，他明明离成功只差一步——

【有空想这些不如打探打探怎么解阵。】楚狂岳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莫念一抬头就撞进了他毫不掩饰写满担忧的眼里。【况且，马上天亮了，人都是要跟着时辰走的，你不能总停在过去。】

楚狂岳顿了顿，他本想再多嘴说一句自己这般不值得，可是看见兔崽子这副模样……话也就咽了回去。

兔崽子哭了可不好哄。

沈莫念悄悄抹了把脸——这回比之前好多了，没有偷偷掉眼泪。

“……我知道你想解阵，但我没那个能力。”齐韵将沈莫念的动作看在眼里，他收起折扇，撩了下头发：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亲眼所见这剑修不知道是看到什么还是听到什么，原本消沉的情绪立马好转，跟打了鸡血似的。

“桃花岛的掌门亲自下阵，一般人还真就解不开。”

【他就是那个不一般的人。】

楚狂岳看着齐韵两眼一眯，嘴角上扬的模样，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抬高自己价值，谋求更多好处。

毕竟他也经常这样干。

“不过我可不是一般人……虽然这阵法我是解不了，但能开个小口，你只要能在半个时辰内出来便可。”齐韵说罢朝着弟子居所走去：“人情依旧欠着，不过现在嘛——我道侣应该醒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议。”

“……”

楚狂岳扶额，连沈莫念都久违的感到无奈——桃花岛这弟子，依旧是我行我素。

【也只能等到晚上了。这家伙，老子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高大的鬼魂干咳了两声，摆了摆手。沈莫念跟在他身后，长腿一迈往后山走去，一躲便是一日。

——

楚狂岳闲的发慌，小崽子如今话少，他又不知道咋开口跟人聊，况且只要他说话，那双含情脉脉的漂亮眼睛就跟星星似的瞧着自己……试问一下谁被一个美人儿盯着看能不发慌。

地上的砖都快数仔细了，他便只能仰着头漫无目的扫视着：

天机阁的大殿似乎许久未翻新过了，房檐处的木梁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吼，这檐角内居然还住着一窝燕……

“这位是？”

一人一鬼寻声望去，他们来的早，等了半晌，一眼便瞧见姗姗来迟的齐韵，他身旁还跟了个穿着一身黑衣，戴兜帽的高大男子，连面庞都看不清楚。

齐韵闻言笑的眼都眯成月牙，顺带还伸手一揽，圈着高大男人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道侣。”

沈莫念不再多言。只要齐韵肯帮助他即可，至于他带一群七大姑八大姨过来都没问题。

只是他的眼神时不时瞥向这个黑衣男子——他是见过他的，在那个破庙里，当时他与齐韵……

几人各怀鬼胎，也就只有在场真正的鬼魂心思又飘到九霄云外。

他楚狂岳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也曾见过关系复杂花样百出的人家，只是这么明目张胆将道侣二字摆出来的还是头一回见。

更何况还是两个男人。

“我且再说一遍，这个漏口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过了便会关闭，你要是不想华山落得个擅闯禁地的名头，尽早出来。”齐韵一边解阵，一边絮絮叨叨，他的道侣站在一边，几次望向沈莫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狂岳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只可惜在场的除了他暂无别人发现。

“好了，速去速回。”

随着一道金光闪过，天机阁大殿的墙上像是凭空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沈莫念猫着腰，迅速的钻了进去。

齐韵看着沈莫念钻进去后，转身牵住黑衣人的手，后者浑身一顿，扭了两下也没能把手挣脱出来。

“现在该跟我说说，为什么非要跟来了吧？嗯？赵瀚海？”齐韵几乎是凑到男人耳边，握着他的手，手指还在他手心里画圈。

“……没什么，只是闷得慌，许久未见你施阵的模样了。”

高大的男人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晨间刚醒说的第一句话。

明明只是句拈轻怕重糊弄人的话，可齐韵却心满意足，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末了还把脸埋在人颈窝里蹭了蹭。

……

大殿里昏暗无光，高处的小窗被封成一道纸墙，外边的一切都透不进来，让整个大殿像被泡在一缸墨水里，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

沈莫念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着了，照亮一小片范围，刚好够看清脚下和前面几步远的距离。

【在那。】

楚狂岳指了指中央那块突兀的白布，还是昨日那样，那些混乱的脚印还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然后又折返，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白布凹凸不平，上面有深色的污渍，一大片一大片晕在一起。沈莫念举着火折子走到白布边上，蹲下来，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掀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冲上来，混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沈莫念皱了一下眉。

火折子的光照在地面上。

那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一具面目全非尸体。

尸体是爆开的。胸口裂成两半，肋骨往外翻着，断口参差不齐，内脏大部分已经不见了，腹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段残余的肠子挂在脊柱上，干枯发黑，像枯藤。

双手扭曲得不成样子，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确实是天机阁的掌门……”

尽管这张脸已经肿的看不出形状，但是沈莫念还记得这个一丝不苟的老者。

曾经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沈莫念胃里难受的紧，想干呕又呕不出。

楚狂岳飘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