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往吐了口气道：“母皇似是心中有数，态度却并不明朗。”

赵往本是带着冲动进的宫，车驾来回间尚未周全好措辞。因此刚进御书房时，他并未直奔着饭馆一事，而是从时令到膳食地问候了一番皇帝。

然而皇帝不是个好糊弄的，何况来人还是自家皇子。她直言道：“行了，少来这套。朕听闻你在民间入伙了一间食肆，且那食肆近来出了些差错。是为了这事吧。”

赵往躬身道：“是，母皇英明。”

皇帝悠然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赵往知晓皇帝向来深不可测，索性坚定道：“儿臣与那老板打过几次交道，明白她绝非作恶之人，更不会没来由地对平头百姓下手。故而儿臣以为，此事或有冤屈。”

皇帝避而不谈“冤屈”，轻笑两声后问道：“朕记得那食肆是苏家的，是吧？”

赵往答道：“是。苏家世代擅庖厨，那食肆在京中的生意也不错。怕正是因此惹了同行不快，才会有眼热的这般下狠手污蔑苏家人。”

皇帝点点头，不急不慢道：“此事闹得不小，甚至京中的风声也传到了朕的耳朵里。听闻外头都说，那食肆老板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她不仅是苏御厨的女儿，背后还有皇子撑腰。”

皇帝又抬眼紧盯着赵往，继续道：“朕本来不信。只是不想，这才多短点功夫，便真有人亲自来朕跟前鸣冤了。”

察觉出皇帝的打量，赵往不敢轻举妄动，搜肠刮肚地寻一句对答。

皇帝虽稳坐宫中，耳目却是四通八达。他不好揣度皇帝那寥寥几句是何用意，却又不得不说些什么，免得让苏有青再多背一层误解。

谨慎与求索间，赵往脑子里突然抓住了一个若即若离的踪影。

定下心神后，他冷静地胡蒙道：“儿臣并未替那老板说话，只是担心大理寺行事会落人口舌。今日大理寺找食肆老板问话，并未拿到传唤的文书，却也带走了老板。儿臣唯恐大理寺办事流程有误，担忧民间有所怨怼，这才前来禀报母皇。”

话毕，御书房中生了片刻沉默。

而后皇帝转开话头道：“朕听闻你为了此事，甚至当街与民众起了冲突？”

赵往觉出古怪，心念不足两个时辰前的事，皇帝竟已然知晓。

他顿了顿，又作礼道：“母皇有所不知，是那平民污蔑皇姐与儿臣的酒楼在先。酒楼事小，只是儿臣不愿染及皇家名声，故出言辩驳了一二。”

闻言皇帝总算是无声地笑了笑，似乎甚是满意三皇子的这番对答。

赵往却不敢轻易放下心来，到底他从小便看不透母皇。

他屏气凝神地候着下一句问话。不知过了多久，赵往总算听到皇帝又开了金口。

“好了，你先回去吧。”她道，“待大理寺的来报时，朕自会令他们往后行事多加注意。”

这便是提醒赵往见好就收了。赵往知会此意，行礼道：“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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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边的马车中，赵鸣炫思索道：“你又怎知大理寺那边没拿出文书？”

赵往垂了头：“猜的。方才在大理寺中，侍御史说大理寺卿与寺丞一道去了监狱。若寺卿与刑部丞皆不在寺中，那时本该没了查案的人。然而我的人的话风却与侍御史一样，都说苏有青正在寺中被问话，我便猜这次问询并不合规，故而胡诌了一句‘没文书’。”

“敢在母皇面前如此，当真是胆子大，好在也够机敏。”赵鸣炫道。

随即她又嘀咕道：“那母皇又为何作此反应？她似乎……不仅知道不少详情，似乎还默许官署如此行事。”

赵往听得皱起了眉：“莫不是有什么人在当中作梗？”

赵鸣炫自知背后有人暗下黑手，却也仍觉奇怪：“食肆一案本身并不算事，且稍一细想便知道苏有青很是冤枉。怪就怪在京中这几日的风向，闲言碎语都来势汹汹，似乎是早有准备。可为什么要如此针对苏有青呢？”

赵往脑门一跳，又情急道：“今日的流言更是出其不意，说起了食味酒楼的不好。莫不是有人为针对我，又查出我入伙了饭馆，所以才牵连到了苏有青？”

赵鸣炫摇摇头：“若真如此，母皇第一个不允许民间将此事闹大，更不能默许大理寺的人逾规。”

然而赵往却越想越有理：“那要是母皇猜到了这些，又索性想让苏有青替我背下后续的黑名呢？”

赵鸣炫听得好笑：“你也是急得转不动脑了。若真有人想针对皇子，苏有青身无一官半职的，要如何才能代你顶过？”

又琢磨了片刻，赵鸣炫转而问苏诣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二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时，苏诣本在一旁充作沉默的鹌鹑。不想突然被二皇子点名，她下意识一愣：“啊？”

赵鸣炫便引导道：“眼下会成这般局面，定然是有人掺和其中，同人说了不少或真或假、但一定对苏有青不利的话。你想想，你妹妹平日里有没有结过什么仇家？”

苏诣平日甚少听到苏有青抱怨过何人，沉吟过后犹豫道：“应当没有。有青素来性子好，也很少与人闹红了脸。不过她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也不知道开了饭馆之后可碰到过什么结怨的事……”

赵往很是自然地接话道：“饭馆也没生过多大的事。况且即便有个别拌过嘴的，也无非是些平头百姓，掀不起如今这么大的阵仗的。”

苏诣又是一愣，而后不知所措地喃喃道：“我竟不晓得饭馆还有过拌嘴，当真是谢过殿下对小妹的关照了。”

赵鸣炫对自家弟弟这般自然的语气有些许无语，便岔开话题似的感慨道：“总之母皇当真是个难懂的，虽面上常笑，真切的喜怒却皆不形于色，我总是猜不到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