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挑起眉角，借机遮了眼底的笑意。她暗念赵鸣炫虽脑子活络，但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送孩子出宫的宫人竟就恰巧死亡，这理由未免太过蹩脚。依皇帝之见，无非是那苏御厨早年胆子大，敢从宫中抱走没人要的婴孩，再到今日却又敢做不敢当了。

然而无论心中作何想，她到底需给二皇子几分颜面。因而皇帝还是假惺惺道：“那可真是多亏了苏御厨啊。”

而后她又摆出一副思索模样，沉吟道：“不过只是面目相似，倒也未必能下定论……”

赵鸣炫俯首作揖：“自还有旁的佐证。依儿臣所查，苏诣出生的时日应当比对外说起的生辰要早上几月，因按苏府左右邻里所言，苏家早便隐隐传出孩童的啼哭声，且苏诣打小瞧着就比同龄的孩子大些。”

又多过问了几处细节，皇帝心中有数，苏诣身上的种种不同皆能对应上当年的婴儿。

故而皇帝道：“不错，果真如你所言。那这番折腾，便是苏家的那个想认祖归宗了？”

然而赵鸣炫忙不迭否认：“并非如此。苏诣得知此事后别无所求，只想求母皇饶恕苏火阳的隐瞒。”

她只是想借着苏有青一事与苏诣卖个情分，也好叫苏诣往后为自己做事时更为尽力尽责。然而若真让苏诣认回姬朝赵氏，等着苏诣与苏家旁人的或许会是皇戚朝臣们的封封催命檄文。

闻言皇帝却又心下暗笑，念着赵鸣炫这孩子还是百密一疏，否则怎敢越过她这个母皇，转而先与苏家那孩子透露口风。

但她是个慈母，向来对孩子们很宽容。皇帝想。

感慨间，皇帝又忆起当年的情形。其实起先方听闻那串不明不白的字眼时，她便想顺手除掉苏火阳了。

虽不知真假，也听不懂国师嘴中的行道，但皇帝惯来是宁可信其有的。

她想得也容易，先将苏火阳调到御前做事，而后再随便找个由头当作罪责罚了便是。不想苏火阳不愿升职不说，后来再去御前端茶送水时也变得格外小心。

好在皇帝是个有耐心的，既不愿让自己轻易落了百姓的口舌，她索性慢慢等着，想等到一个周全的机会。只是不想多年过去，苏火阳竟从未犯过什么大错，皇帝便也一直无从下手。

因而时至今日，她一面忌惮着当年的苏家星象，一面又记起迟迟未能解决的苏火阳此人。

谁料又恰巧碰上个朝臣看苏有青不顺，皇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那臣子去了。

既赶不了苏火阳，了断她女儿的前路也成。

然而再到眼下，皇帝又突地有了新想法。

苏诣差不离就是当年的四皇子，她不如顺水推舟，以此为契机放过苏有青一手，便当作是给这只养过几日光景的孩子的补偿。

至于为何算作补偿……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苏诣身世的事，即便几个孩子再如何嘴硬，她们也多半是为了苏有青而来。

再细一咂摸，皇帝又生出几分不明的情绪。她分明一向敲打孩子们要狠心，私下里也各自提点过别太在意血缘的纠葛，却不想生出的这几个依然感情深厚。

皇帝心中默默权衡，若就此放过苏有青，大可以当作是她方得知此次冤屈的来龙去脉，又能佯装成得知真相后再做定断的明君，还能在孩子们面前留住个慈爱的面貌。

毕竟短短一日的功夫，这边有两个、或说是三个皇子，为了替苏有青说情而求到了她面前；二皇子与那流落在外的四皇子尚只是旁敲侧击，三皇子更是不带遮掩地直言。

一番盘算后，皇帝有了定论。不论她心意究竟如何，眼下也需将一干事由往后稍稍，至少如今要在面上做个好看。

只是不知那苏家的姑娘究竟有何奥秘，虽说是来自御厨世家，却到底一介无品无阶的寻常民女，竟能前脚惹得朝中重臣不快、后又引得皇子纷纷替她求情。皇帝生了些好奇。

昨日傍晚时分，三皇子来御前禀报时，皇帝还没多在意，想着赵往如今也到了年纪，兴许便是瞧上了那女子。

不料又一夜过去，赵鸣炫竟也来进言，不知是否是赵往为了那姑娘求去了皇姐那里。

思及此，皇帝当真琢磨出个问来。

她知晓，今日这迂回的法子定是赵鸣炫想出的，也只有她的花花肠子能一知半解地猜出个母皇的态度，而那赵往又向来是个实心眼的。

实诚孩子倒也不错，只是不适合坐上九五至尊的宝座罢了。

但皇帝不解，为何野心都摆在明面上的二皇子当真为了这等小事而开口。

带着一半探究与一半诘问，她直言不讳道：“苏诣所求为宽恕她的养母，那你呢？你又为何愿意说破此事？”

余下半句问则更为露骨，被直截了当地掷到御书房中：“朕听闻那苏诣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你却在这头捅出她的身世，就不怕朕舍弃了你，转而传位于她？”

赵鸣炫垂头挡住眼神，而后嘴上规规矩矩道：“寻回四子或能解母皇的一处心结，因而儿臣在所不辞。至于江山社稷之重责，儿臣不论身处何位都应尽职尽忠，更不可与此事混为一谈。”